第8章 半录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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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秦照水回头:“我不是帮主。”“那谁是?”
秦照水脸色微变。
柳行看着他:“白浪帮从昨日到今日,都是你在说话。若你不是帮主,真正做主的人为什么不露面?”
客栈大堂的空气忽然紧了。
秦照水的手按在铁篙上。
为光没有动。
柳行继续说:“他怕什么?”
秦照水冷冷道:“这与你无关。”
“明日有关。”
“你想查白浪?”
“我想知道,若明日白浪要替死者讨公道,说这句话的人是谁。”
秦照水沉默片刻。
“明日你会见到他。”
“谁?”
秦照水说:“白浪帮帮主,韩无渡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柳行记下这个名字。
韩无渡。
又一个没有出现的人。
这一夜剩下的时间,他几乎没有睡。
他把明日要说的东西写了三遍。
第一遍,按时间。
长丰药铺松桥,陈四动木榫,沈归鸿带册上桥,阿菱父亲护册,摘星台二次动手,桥塌,七人死,第八人入长丰,白砚校账,京城去向。
写完,他觉得太直。
直得像官府告示。
第二遍,按人。
陈四有罪。
长丰有罪。
白浪借势。
官府遮掩。
摘星台设局。
沈归鸿盗册。
阿菱父亲护册。
阿庆之死引战。
写完,他觉得太硬。
硬得像判词。
第三遍,他什么顺序都没写。
只写了四个问题。
第一,谁在桥塌前得利?
第二,谁在桥塌后闭嘴?
第三,谁在今日想让长丰与白浪重新拔刀?
第四,谁最怕那半本名册被读出来?
写完这四个问题,他才停笔。
为光站在他身后,不知看了多久。
“这遍能用。”
柳行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人不喜欢被告知答案。”
为光说:“但他们怕问题。”
天亮时,旧桥头已经站满了人。
比祭桥日更多。
长丰的人在南边。
白浪的人在北边。
官府站在中间,却更像站在哪边都不稳。
死者家属来了。
阿菱扶着老妇人,怀里抱着拨浪鼓。阿庆的娘也来了,是何照亲自扶下车的。她眼睛果然不好,一直眯着,看不清周围,只问:“我儿子在哪?”
何照低声说:“娘,今日有人会说他为什么死。”
老妇人点点头,摸索着坐下。
秦照水站在白浪那边,脸色阴沉。
在他身后,有一个戴斗笠的人一直没有摘帽。
柳行看了一眼。
那大概就是韩无渡。
为光站在旧桥断桩旁,没有上前。
她把中间那块空地留给柳行。
柳行提着一盏灯走过去。
灯是客栈的旧灯。
白日里点灯,本来有些可笑。
可旧桥头那么多人,看见他把灯放下时,竟都安静了一下。
柳行把《摘星半录》放在灯旁。
胖捕头立刻开口:“此物涉案,应先交官府封存。”
人群里有人应和。
柳行没有理他。
他看向众人,说:“今日不审案。”
众人一愣。
何照也皱眉。
秦照水冷笑:“不审案,叫我们来听你说书?”
柳行说:“今日只问四个问题。”
白浪帮中有人骂:“装神弄鬼。”
柳行没有急。
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第一行:
“谁在桥塌前得利?”
然后他把纸举起来。
“十年前洛水断桥,官府说桥旧,江湖说仇杀。可若只是桥旧,为何断桥前,长丰药铺提前转走药材?为何长丰付银给桥工陈四?为何断桥三个月后,下游新渡口开成?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
何照脸色苍白,却没有反驳。
柳行又写第二行:
“谁在桥塌后闭嘴?”
他看向官差。
“陈四失踪,桥工名册草草结案。桥梁检修记录消失。南北两岸厮杀五年,官府从未重查。为何?”
胖捕头擦了擦汗。
柳行写第三行:
“谁在今日想让长丰与白浪重新拔刀?”
他看向阿庆的母亲。
“昨日旧库外,船工阿庆被杀。凶手故意让白浪帮的人满手是血。若非阿庆临死前说出‘账船’二字,今日长丰与白浪已经开战。”
阿庆的娘浑身一颤。
何照低下头。
白浪那边也没人说话。
柳行最后写第四行:
“谁最怕名册被读出来?”
他把笔放下,看向那半本《摘星半录》。
四周忽然安静。
连洛水的水声都像远了些。
柳行伸手,打开名册。
为光在远处看着他。
没有阻止。
柳行翻到洛水断桥那一页。
“某年某月,出银五千两,买洛水断桥。”
人群里有人倒吸冷气。
柳行继续念:
“其一,长丰旧掌柜,何慎。”
何照闭上眼。
长丰那边一片哗然。
“其二。”
柳行停了停。
这个名字有水渍,模糊不清,只剩偏旁。
他没有硬念。
“其二,残缺,待查。”
然后,他看向第三个名字。
许东来。
为光站在断桥旁,风吹起她的衣袖。
她的眼神很静。
静得像早知道这一刻会来。
柳行没有念。
人群中有人喊:“第三个是谁?”
秦照水也盯着他:“念啊。”
何照睁开眼。
胖捕头伸长脖子。
阿菱抱紧拨浪鼓。
柳行看着那三个字,忽然明白为光昨夜为什么让他合上。
不是因为这个名字不能见光。
而是因为一旦念出来,所有人都会以为自己听见了真相。
可名册也是账。
账也可能被人写进局里。
柳行抬头,说:“第三个名字,我现在不念。”
四下一炸。
“凭什么!”
“光庐包庇?”
“是不是你们认识的人?”
“说好的公开对质,怎么不念?”
胖捕头立刻抓住机会:“既如此,此册应交官府!”
秦照水也上前一步:“柳行,你什么意思?”
柳行把名册合上。
“因为我不知道他是买局的人,还是被人栽进账里的人。”
秦照水怒道:“名册上写了名字,还能有假?”
柳行看着他。
“若名册一定真,摘星台为什么还要杀人灭口?他们怕的是册子,还是怕我们只看册子?”
这句话一出,许多人怔住。
柳行继续说:“陈四有罪,长丰有罪,官府有罪,白浪也未必干净。但洛水断桥若只是把几个名字念出来,让你们重新找几个人杀,那今日就不是断桥会。”
他看向旧桥下的水。
“那只是又有人把刀递到你们手里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就在这时,白浪那边,那个一直戴斗笠的人终于笑了一声。
他的笑声不大,却很清楚。
“说得好。”
他摘下斗笠。
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脸色苍白,眉眼却很锋利。他看起来不像江湖帮主,更像一个多年没晒过太阳的病人。
秦照水低声道:“帮主。”
韩无渡走出来,看着柳行。
“那我也问一个问题。”
柳行说:“请。”
韩无渡说:“如果第三个名字,真是你光庐故人,你还查吗?”
旧桥头所有人都看着柳行。
这是今天最锋利的一刀。
因为它不砍长丰,不砍白浪,不砍官府。
它砍光庐。
也砍柳行自己。
柳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
“查。”
韩无渡问:“查到光庐呢?”
柳行看向为光。
为光也看着他。
没有帮他说话。
柳行收回目光,说:
“也查。”
韩无渡眼里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记住你这句话。”
柳行说:“我会写下来。”
他真的低头,在纸上写了一行:
“若账至光庐,亦不可停。”
这行字写完,旧桥头忽然起了一阵风。
灯火晃了一下,却没有灭。
而就在这时,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。
一个浑身湿透的信使冲进人群,高声道:
“京城来信!”
众人回头。
信使翻身下马,直奔为光。
为光接过信,只看了一眼,脸色便沉了下来。
柳行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脸色。
像一盏一直稳着的灯,忽然被风逼得低了一寸。
他问:“怎么了?”
为光把信递给他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许东来三日前入京,今晨失踪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归灯旧位,有人重开。”
柳行看着那封信。
旧桥头的所有声音,都像在这一刻远去。
洛水案还没有结束。
可京城的灯,已经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