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雨船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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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>     阿菱咬着唇,血都咬出来了。

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养我?”



    陈四眼里终于有泪。



    “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还。”



    这句话很轻。



    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


    可阿菱听见了。



    她低头看着这个老人,像第一次认识他。



    陈四忽然咳出一口血。



    柳行蹲下,问:“谁伤你?”



    陈四摇头。



    “摘星台……不是一个人。”



    “书匣里是什么?”



    陈四看向阿菱。



    阿菱怀里还抱着那只空书匣。



    陈四说:“不是账。”



    柳行心里一紧。

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

    陈四艰难地抬起手,指向旧桥断桩。



    “桥腹……有夹层。”



    为光问:“里面藏了什么?”



    陈四喘了很久。



    “半本名册。”



    柳行皱眉:“什么名册?”



    “买命人的名册。”



    雨声忽然变得很大。



    像整条洛水都在替这句话作证。



    陈四说:“十年前……沈归鸿带着书匣上桥。匣里不是银,不是账,是半本名册。上面有很多名字,都是买过命、买过局、买过官、买过路的人。”



    柳行问:“摘星台的名册?”



    陈四点头。



    “沈归鸿是摘星台的人?”



    陈四摇头。



    “他是偷册的人。”



    柳行怔住。



    陈四喘息着说:“他想把名册送去京城,交给一个能点灯的人。可是摘星台追到洛水。长丰想改道,摘星台想夺册,两件事撞到一起,就成了断桥案。”



    柳行心口发冷。

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


    长丰设局松桥,是为了改商路。



    摘星台借桥塌夺册,是为了灭证。



    江湖仇杀、官府定案、南北厮杀,都只是后来被推起来的浪。



    一场商路局,套上了一场灭册局。



    所以桥必须塌。



    所以沈归鸿必须消失。



    所以第八个人不在名册上。



    阿菱忽然问:“那我爹呢?”



    陈四看着她,眼神痛得几乎碎开。



    “你爹……不是普通镖师。”



    阿菱怔住。



    陈四说:“他是护册的人。”



    柳行猛地抬头。



    阿菱呆在那里。

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

    陈四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


    “你爹护沈归鸿过桥。他知道桥会有险,所以让沈归鸿先下车。他自己留下,是为了挡追来的人。”



    阿菱的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。



    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死在桥上的押镖人。



    是被无辜卷进去的死人。



    可现在陈四告诉她,她父亲本来就在局中。



    他不是被桥害死。



    他是选择留在桥上。



    阿菱喃喃道:“那他为什么不回来?”



    陈四说不出话。



    柳行替他说了下去。



    “因为桥塌了。”



    阿菱低下头。



    手里的拨浪鼓落在船板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


    那声音很小,却像把她最后一点旧梦敲碎了。



    为光问:“半本名册还在桥腹?”



    陈四点头。



    “我藏的。我不敢交给长丰,不敢交给官府,也不敢交给白浪。我只敢藏在桥下。后来水涨,断梁沉了半截,只有我知道怎么取。”



    柳行问:“另外半本呢?”



    陈四看向远处。



    “沈归鸿带走了。”



    “去了京城?”



    “是。”



    “他还活着吗?”



    陈四没有回答。



    也许是不知道。



    也许是不能说。



    乌篷船忽然剧烈一晃。



    水下有东西撞了船底。



    为光脸色一变。



    “走。”



    柳行立刻扶住陈四。



    陈四却抓住他的手。



    “不走。”



    阿菱哭道:“阿翁!”



    陈四看着她。



    “我走不了。”



    他说的是实话。



    他的血已经流得太多,胸口那一刀很深。能撑到现在,已经像是把这十年的亏欠都烧成了一口气。



    “阿菱。”陈四说,“你别替我求情。”



    阿菱拼命摇头。



    陈四又说:“也别替我报仇。”



    阿菱哭得说不出话。



    陈四看向柳行。



    “你是光庐的人。”



    柳行说:“我还不是。”



    “你是。”



    陈四抓着他的手,力气忽然大了一点。



    “你们记得。”



    柳行心里一震。



    陈四说:“把名册取出来。别让她一个人背着。”



    这个“她”,说的是阿菱。



    柳行点头。
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
    陈四终于松开手。



    他看着阿菱,眼神慢慢软下来。



    “拨浪鼓……是你爹买的。”



    阿菱怔住。



    陈四声音轻得快要散了。



    “他上桥前,托我若能活,带给你。”



    阿菱整个人僵住。



    她低头看那只破旧的拨浪鼓,忽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处的哭。



    原来她以为来自仇人的一点温情,其实是父亲穿过十年递到她手里的东西。



    陈四养她,是赎罪。



    也是送还。



    他没有让自己变干净。



    但他确实把一个父亲最后的东西,留给了女儿。



    陈四看着她哭,眼里也有泪。



    可他的眼神越来越散。



    最后,他低声说:



    “桥响的时候……我该喊的。”



    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。



    洛水在雨中奔流。



    乌篷船轻轻一晃。



    陈四的手垂了下去。



    阿菱跪在船里,没有声音。



    她没有扑上去,也没有喊。



    只是跪着。



    像一个人在很短的时间里,同时失去了仇人、亲人、父亲和童年。



    柳行站在旁边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


    他想说些什么。



    却发现没有一句话够用。



    为光走到船头,低声说:“水下有人。”



    柳行回过神。



    断桩周围,水纹不对。



    摘星台的人还在。



    他们不急着杀陈四,因为陈四已经要死了。他们等的是名册。



    柳行看向旧桥断桩。



    雨水打在水面上,千点万点,根本看不清桥下情形。



    但陈四说,桥腹有夹层。



    要取名册,就必须下水。



    阿菱忽然站起来。



    “我去。”



    柳行说:“不行。”



    阿菱看着他。



    “我会水。”



    “水下有人。”



    “那也是我爹护过的东西。”



    柳行沉默。



    阿菱眼睛通红,却很亮。



    “我不能连看都不看一眼。”



    柳行忽然明白,他拦不住她。



    也不该拦。



    他可以替她分析局,替她看见刀,替她挡一时的危险。



    但有些水,她必须自己下。



    否则她永远只是别人故事里的遗孤。



    柳行把陈四留下的纸递给她。



    “桥腹夹层,应该在第二根断桩下方。陈四左脚重,他若常去那里,岸边或桩边会有踩踏痕。你下去后不要找最深处,找他最容易够到的地方。”



    阿菱点头。



    为光把裁纸小刀递给她。



    阿菱怔了怔。



    为光说:“别弄丢。”



    阿菱接过刀,深吸一口气,翻身入水。



    水花很快被雨打散。



    柳行站在船头,死死盯着水面。



    他右肩疼得发木,可此刻反而清醒得可怕。



    一息。



    两息。



    三息。



    水面忽然冒出一串气泡。



    不是阿菱的位置。



    为光手中竹篙猛地刺入水中。



    水下传来一声闷哼。



    另一边,黑影破水而出。



    柳行早已抓起船里的弩箭,反手投过去。



    他没有准头。



    但他不是要射死人。



    他是要逼那人躲。



    黑影一躲,露出身后水面。



    阿菱从那里冒出来,手里抱着一只被水草缠住的铜匣。



    “拿到了!”



    下一瞬,水下第三个人伸手抓住她的脚踝。



    阿菱被猛地拖下去。



    柳行几乎没有想,扑过去抓住她的手。



    右肩旧伤瞬间撕开。



    血从衣下渗出来。



    他疼得眼前发黑,却没有松。



    为光已经入水。



    水面翻起一片剧烈的浪。



    片刻后,阿菱被推上船。



    为光也翻身回来,脸色微白,袖口滴着血。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衣人的后领,把人扔到船板上。



    那人已经昏死过去。



    阿菱抱着铜匣,浑身发抖。



    柳行坐在船边,右手几乎没了知觉。



    他看着那只铜匣。



    匣面上没有字。



    只有一道旧刀痕。



    像十年前有人在桥塌前用刀劈过,却没能劈开。



    为光说:“开。”



    阿菱把铜匣放在船板上。



    匣锁早已锈死。



    为光用裁纸小刀挑了两下,锁开了。



    里面是一包油纸。



    油纸包得很严,打开后,露出半册薄薄的名册。



    纸页泛黄,却保存得很好。



    第一页只有四个字:



    《摘星半录》。



    柳行看着那四个字,心跳一点点沉下去。



    半录。



    说明真的只有半本。



    他翻开第一页。



    上面写的不是门派名。



    不是武功名。



    而是买卖。



    某年某月,某人出银三千两,买青州盐路一乱。



    某年某月,某人出银八百两,买南河镖局失镖。



    某年某月,某人出银五千两,买洛水断桥。



    洛水断桥那一行后面,有三个名字。



    第一个名字被水渍模糊。



    第二个是长丰旧掌柜何慎。



    第三个名字,却让柳行的手停住了。



    许东来。



    他不认识这个名字。



    可为光看见之后,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


    柳行抬头看她。



    “你认识?”



    为光没有回答。



    雨声落在船篷上。



    很久后,她才说:



    “把册子合上。”



    柳行没有动。



    为光看着他,声音很低。



    “现在。”



    柳行合上名册。



    阿菱抱着拨浪鼓,坐在陈四尸身旁,像已经哭不出来。



    远处,洛水上的雨雾越来越重。



    而柳行知道,从这一刻开始,洛水断桥案已经不再只是洛水的案子。



    它伸出了一只手。



    一只从十年前、从摘星台、从京城,甚至从为光过去伸出来的手。



    那只手,终于碰到了光庐。

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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