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旧案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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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他立刻翻断桥案卷。洛水桥塌在八月初三。
七月十九,距离桥塌只有半个月。
案卷里有桥工名册,柳行一页一页找,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字。
陈四。
桥塌之后,陈四失踪。
官府说他畏罪潜逃。
江湖传言说,他被铁索帮灭口。
柳行又翻账。
船行新账开业后第二个月,有一笔支出:
“安家银,五十两。”
收银人没有名字,只写了一个很奇怪的记号。
一个小小的“四”。
柳行放下笔。
屋里已经很暗了。
为光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两本账,又看了一眼他写在纸上的线。
长丰药铺。
陈四。
桥工银。
断桥。
安家银。
下游新渡口。
她问:“现在谁赢了?”
柳行说:“长丰船行。”
“谁输了?”
“南岸武馆,北岸铁索帮,押镖的人,死在桥上的人,还有后来五年里所有拿刀的人。”
“陈四呢?”
柳行停了一下。
“他也输了。”
为光看着他。
柳行说:“他拿了银子,以为只是动一点桥梁木榫。也许他不知道会死人。也许知道一点,但没想到死这么多人。桥塌之后,他被送走,拿了安家银,从此不能再用自己的名字活。”
“如果他活得很好呢?”
柳行沉默片刻。
“那也是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从那天起,就只能靠别人的沉默活着。”
为光没有说话。
她拿起柳行写的那张纸,看了看。
纸上字迹不算漂亮,却很稳。
最上面一行写着:
“洛水断桥案,非仇杀,非意外,乃商路改道之局。”
下面还有一句:
“江湖人以为自己在报仇,其实是在替别人清场。”
为光把纸放回桌上。
“明天随我下山。”
柳行一怔。
“去哪里?”
“洛水。”
“这案子不是十年前的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那现在去做什么?”
为光说:“看活人。”
柳行没有明白。
为光已经开始收拾案卷。
这是柳行第一次看见她收东西。她平日里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,书湿了不收,饼硬了照吃,茶冷了也喝。可她收案卷的时候很仔细,每一张纸都抚平,每一根麻绳都重新捆紧。
柳行问:“陈四还活着?”
为光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长丰船行还在?”
“在。”
“那我们是去翻案?”
为光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很想翻案?”
柳行说:“若这案子是假的,就该有人知道真相。”
为光问:“知道真相之后呢?”
柳行没有立刻回答。
为光把案卷放进布袋里,语气很平。
“南岸死了人,北岸也死了人。铁索帮灭了,三家武馆散了,长丰船行如今养着几百个船工。你若把十年前的事翻出来,死去的人不会活,活着的人未必谢你。”
柳行说:“那就不翻?”
为光说:“我没说不翻。”
“那要怎么做?”
为光把布袋扔给他。
柳行下意识伸手去接,右肩一痛,差点没拿稳。
为光说:“所以要先看活人。”
那一夜,柳行没有睡好。
他坐在灯下,把洛水断桥案重新抄了一遍。抄到陈四名字的时候,他停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。
想起那个女子。
想起废祠里的刀光,想起木匣里的三百两银票,想起那句“你是好人,不该入江湖”。
他以前只想知道谁骗了他。
可现在,他忽然想知道:
她是不是也有她自己的桥?
是不是也有人早早把刀递到了她手里?
这个念头刚一出来,他就本能地厌恶。
他不想替她找理由。
他也不想显得自己还心软。
于是他把那一页纸揉成一团,想扔掉。
手抬到一半,又停住。
最后,他重新把纸展开,抚平,在下面补了一句:
“看懂一个局,不等于原谅局中人。”
写完这句,他才觉得心里那口气慢慢落了下去。
第二日天刚亮,为光已经站在门外。
她换了一身灰色短衣,背着一个旧布袋,腰间没有剑,只有一把裁纸的小刀。
柳行背上案卷。
山路湿滑,他走得仍旧不快。
为光走在前面,像是完全不担心他跟不上。
走到半山腰时,柳行回头看了一眼。
光庐在山雾里,只剩一点屋檐。
那盏灯看不见了。
可他知道它还在那里。
为光没有回头,却像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“舍不得?”
柳行说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看什么?”
柳行沉默片刻,说:“我只是觉得,那里不像江湖。”
为光说:“错了。”
柳行看她。
为光继续往前走。
“那里才是江湖。”
山风从林间吹过。
柳行背着那袋十年前的旧案,跟在她身后,第一次走下光庐。
他还不知道,洛水边等着他的,不只是一本旧案的真相。
还有他入江湖之后,第一次必须亲手做出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