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4第四十四章 落闸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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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四章落闸
西侧门的小鼓没有再响第二声。
顾长宁站在西墙石阶上,看见最前面的二十余骑已经伏低身体,沿旧车道直冲门下。后面的骑兵没有全部跟进。约五十骑停在低坡以北,横向散开,马首彼此错开,已经有人在马上张弓。
火光将旧边仓的西墙照得忽明忽暗。门外的马影一时近,一时又被烟遮住。北草料院的铜锣仍在急响,东面有人高喊让开道路,牲畜受惊以后撞动木桩的声音从仓院深处接连传来。
这是顾长宁第一次听见一座堡同时从几处向他告急。
从前领巡援都,无论失号、劫马还是雪地短追,敌我都在眼前。今夜,火、烟、墙垣和一百八十余名惊乱的人,将不过百余步的旧边仓割成了几处彼此看不见的战场。每一道传来的喊声,都可能已经晚了一步。
顾长宁的手仍按在刀柄上。
“主塞举敌骑急号,南门发报。”他说,“只写三件事:旧边仓两处起火,西侧门遇袭,白石坡后七十余骑。不等战果,写完便走。”
身后的军士应声而去。
“郑济守主塞北门,原岗一人不动。申全守住仓院东门,把老弱伤者引到东南石墙后。石青带弓手上西墙,先压旧车道。”
石青已经抽出第一支箭。
“若他们退呢?”
顾长宁看了一眼门外尚未合拢的骑阵。
“没有我的令,不得追出西门。”
他说完,转身下了石阶。
西侧门前已经见了血。
小鼓翻在墙根,鼓面破了一块。守鼓的军士仰躺在鼓架下面,胸前的皮甲被划开,右手却仍攥着鼓槌。
顾长宁认得他。
曹直,雪岭堡仓卒,昨日才被编入西侧门新岗。白日试落闸时,便是他站在绞盘旁,听着铁链一节一节走过木齿,还说这道旧门每年都验,从没有真正误过事。
昨日也是顾长宁亲口告诉他:要严守西侧门,非军令不得擅离。
曹直的眼睛还睁着。
顾长宁俯下身时,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将军……”
火场里的铜锣、牛羊的嘶叫和门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挤在一处。顾长宁没有听清,低下头去。
曹直攥着鼓槌的手松开了一线。
“门岗……没走。”
顾长宁握住他的手腕。
脉息还在,很弱。门洞里却已经有人喊,落闸又升了一尺。
他只停了一息。
“我知道。”
顾长宁将那只手放回曹直身侧,起身向门洞走去。
绞盘旁原有四名守卒。两人已经倒下,另一人背靠门柱,手里的长矛只剩半截。七八名乌延男子挤在他们中间,有人夺了守卒的刀,有人拿着劈草的短斧,还有人用肩膀抵住绞盘木柄,一步一步向前推。
赫失也在其中。
他左腿上裹着的厚毡已经解开。所谓半月以前留下的冻伤下面,藏的不是药布,而是两根一尺多长的细铁钎。一根卡进绞盘止木,另一根被石块敲进落闸齿隙。即使守卒松开木柄,铁链也不会倒转。
两扇门板的横栓已经拔去。
铁钎、油毡、火号,还有此刻挤在绞盘前的人,都是随他那道开关令进来的。
这个念头从顾长宁脑中掠过。
他没有让它停下。此刻多停一息,落闸便会再升一寸。
姚宽带来的半队人从东侧撞进门前。地方太窄,长矛施展不开,双方几乎贴着绞盘厮打。姚宽用刀背格开迎面劈下的短斧,肩头撞进那人胸口,将人连着后面的木柄一同撞退。
“先夺绞盘!”他喝道,“盾手封门!”
六面长盾在门洞内侧合拢。
此时,墙外的箭先到了。
箭镞撞上石垛与门梁,发出一片急促的脆响。墙头一名弓手肩头中箭,向后仰倒。石青伏在墙垛后,等下一轮箭势稍缓,才探出半身。
弓弦再响,跑在最前的马猛地偏过头去。
箭从马眼下方贯入。战马向左扑倒,在积雪上拖出数尺,后面两骑却一左一右越过它,直逼门下。
落闸已经被抬过马颈。
第一骑伏低身体,从铁齿下面撞了进来。
马胸撞上盾面,最中间两名盾手同时退了一步。骑兵几乎伏在马颈上,弯刀贴着盾沿横扫。一名军士的头盔被劈落,血立刻从耳后涌出来。第二骑也已经挤过门槛。
“盾阵不散!”顾长宁道,“姚宽,清止木!”
姚宽一刀砍在赫失身边那人的腕上,俯身去拔铁钎。那根铁钎已经被敲进木缝最深处,两手握住也只退了半寸。赫失从绞盘另一侧扑过来,姚宽身后的军士将长矛横过,用矛杆抵住他的喉咙。两个人一同撞在门柱上。
又有三骑冲进来。
门内的盾阵被马匹撞出一道缺口。最中间的军士仰面倒下,右腿被马蹄踏在盾下。后排的人没有把他拖走,只跨过他折起的腿,将自己的盾补进原处。
顾长宁从地上拾起一面圆盾,挡在缺口以前。
马上的铁勒人一刀劈下。刀刃擦过盾缘,震得他左臂发麻。顾长宁借着马身从侧面挤过的一刻,右手长刀从盾下送出,划开了骑兵的小腿。
那人没有落马,回身还要再砍。身后的长矛已经刺进马腹。
战马侧倒以前,顾长宁已经退回绞盘旁。
“把伤者向墙根拖,盾位不空!”
先入门的铁勒骑兵也没有停下来缠斗。他们拨转马头,贴着南墙直奔草料院。另几骑分向北区与东侧短仓,像是入门以前便已经知道各自该去哪里。
顾长宁望见其中一人越过火光,径直劈开短仓的门锁。
门外又一轮箭压进来。顾长宁来不及多想。他夺过地上的短斧,朝卡住止木的铁钎砸下。
第一斧只将铁钎震松了一线。
“将军,让我来!”姚宽道。
“你守绞盘。”
顾长宁第二次举斧。
忽然一支箭从盾缘上方穿过,射入他的左上臂。箭镞自臂内侧透出半寸,余势将他整个人带得撞上门柱。
眼前的火光骤然暗了一下。左手一瞬间失了力,圆盾落地。顾长宁听见有人喊“将军”,一时却分不清是姚宽还是门后的军士。箭杆随着呼吸轻轻颤动,每动一下,都像有人在伤处重新拧了一次。
姚宽回过头。
“将军!”
顾长宁的膝盖已经碰到地面。他用右手撑住门柱,重新站起来。
“看门。”
只有两个字,声音比先前低了一些。
他没有拔箭,也没有再举斧,只用右手将斧背抵住铁钎外露的一端,借着肩与身体的重量向下压。
姚宽一脚踏住绞盘底座,双手握紧铁钎。
“一??”
两个人同时用力。
铁钎从止木间退出半尺。
绞盘猛地倒转,木柄打中一名乌延男子的肋下。那人翻倒在地。铁链发出一声长响,落闸向下沉了半尺,却又骤然停住。
第二根铁钎仍卡在齿隙里。
“凿子!”姚宽喝道。
没有人应。
门前能站着的人都已经在厮杀。
一名传令兵从烟里冲出来,半边眉毛已经烧焦。他站到顾长宁面前,第一句话便被门外的箭声压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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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过去。
“再报一遍。”顾长宁道。
“五骑冲东院,短仓门破了!”传令兵几乎贴着他喊,“申全请调主塞北门弓手!”
顾长宁的目光越过传令兵,落在仓院东面的火光上。那里隔着烟,看不见申全,也看不见东门还有多少人。北面又传来一阵惊叫,像是牲畜冲进了人群。看不见的两处,也在等他的命令。
“郑济所部一人不动。”顾长宁道,“回申全,东门原守卒结阵,拒马后放近再射。短仓可以失,东门不能开。”
传令兵怔了一下。
“可仓里的粮??”
“照令去!”
传令兵转身跑回火里。
顾长宁拔出腰刀,将刀背卡进铁钎与木齿之间。姚宽明白他的意思,夺过短斧,朝刀背砸下。
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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