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8第三十八章 雪路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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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章雪路





三日后,卯初以前,四十二辆空车已经在前营东栅外列齐。





天还没有亮。每辆车的辕木上都挂着一盏小风灯,四十二点昏黄的光沿着冻硬的车辙排向营外。赶车人牵马站在车旁,军士将麻绳、木板、备用轮圈和修车的木锤逐项搬上车。有人在最后一辆车底又塞进两捆干草,被姚宽看见,重新抽出来验了一遍,确认里面没有夹带私物,才照原样绑回去。





顾长宁站在第一辆车旁。





同行册摊在一只木箱上。最上面一栏写着押运官顾长宁,下面依次是姚宽与五十五名军士、赶车人的姓名。人、车、马、军械和沿途要用的火牌已经核过两遍,直到最后一名军士应了名,顾长宁才在册尾落下一个“齐”字。





姚宽提着灯走回来。





“右后两辆车的轮轴有些干,已经补过油。第十七辆挽马左肩磨破了一块,换到空车队末尾,不套重车。”





顾长宁问:“还有什么没有验?”





姚宽往北面的山影看了一眼。





“天。”





他道:“这个出营以前验不完。”





顾长宁合上同行册。





“开栅。”





四十二辆空车在号声里依次出营。





南下四日,路上没有再出险情。再过风口时,姚宽仍旧先看山脊,顾长宁也看。到了三路军司以后,粮道营用了一整日验粮、装车、加封。第二批冬粮分作四十二车,每一车的仓号、石数与封识都抄入押运簿,次日一早北返。





北返第四日,中路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落了下来。





起初只有零星几片。





雪从北面的山脊后飘过来,落到粮车厚毡上,很快便被风卷走。车辙仍旧清楚,路边枯草也还露在外面。押车军士没有人停步,只把护耳往下拉了拉,继续赶着马向前。





到午后,山野便全白了。





粮队抵达横石铺时,雪刚刚停下。





铺外有两条路通往前营。西路绕石梁而行,路宽,坡缓,却要多走十七里;东路穿沟而过,舆图上只标三十里,平日是粮车北上最快的一条路。





横石铺的路牌上写着,昨夜戌时,东沟北口烽铺回报道路可行。





西路的消息却不好。昨日下午有一辆运盐车断了车轴,横在石梁转弯处。铺兵早晨派人去拖,到此刻还没有送回清道的口信。





顾长宁将舆图铺在廊下石台上,用镇纸压住四角。





“昨夜送东沟路牌的人呢?”





“已经回北烽了。”铺兵道,“今晨寅末另有一名烽卒从东沟出来,正在后院烤火。”





顾长宁让人把那名烽卒叫来。





那人二十余岁,裤腿外还结着一层没有化尽的雪。他说自己寅末从东沟北口出发,辰初到了横石铺。沟里有积雪,最深处没过小腿;河面已经结冰,他牵马从近岸走过,没有陷下去。





“你骑的什么马?”顾长宁问。





“烽铺的驿马。”





“带了多少东西?”





“一只报匣,一日干粮。”





“路上见过重车么?”





“没有。”





顾长宁又问:“你出来以后,风从哪边起?”





烽卒想了想。





“出沟时没有大风。到横石铺以前,背后起过一阵西北风。”





姚宽一直蹲在石阶下。





他从路边抓起一把新雪。表面已经结出一层薄壳,托在掌心里像一块松脆的白瓦,手指一捏便碎了。下面的雪却干而松散,一遇风便从指缝间往外跑。





“卑职建议走西路。”他说。





顾长宁看向他。





“因为西北风?”





“横石铺地空,雪留不住。东沟两面夹山,岭上的雪都往沟里落。”姚宽道,“烽卒寅末能出来,昨夜的路牌也没有错。可他走的是一匹轻马,咱们带的是四十二辆重车。”





“西路那辆坏车若还堵着呢?”





“便一辆一辆从内侧挪。实在过不去,再拆车。”





“要多久?”





“不知道。”





“东沟已经不能走了么?”





姚宽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




“也不知道。”





廊下静了片刻。





顾长宁又问了两名铺兵。两人昨夜都没有往北走,只说东沟北口至今没有再送来封路牌。西路清道的人也尚未回来。





摆在顾长宁面前的几件事,没有一件是假的。





舆图上的东沟确实只有三十里。





昨夜戌时,路也确实能走。





今晨寅末,确实还有一人一马从沟里出来。





眼下雪已经停了,西路又确实有坏车阻道。





前营给这批粮定下的入营时刻是酉初。逾时以后,辕门要重新核验火牌,仓吏与卸粮军士也须另行留值。第二批冬粮若不能当夜入仓,四十二辆车便只能留在外栅,另派一队人看守。





顾长宁沉默了一会儿,将舆图卷起。





“走东沟。”





“是。”姚宽没有争辩,只是站起身,问,“怎么走?”





“前两辆车各添两名探路军士,另派两骑先行,每隔三里回报一次。车距拉到八丈。木板与麻绳移到外侧,最轻的两车仍压石脚。”





“若前路雪深呢?”





“雪过车轴,立即停队。若只是一处积雪,先探明两侧地形,再定进退。”





姚宽点了一下头,转身传令。





顾长宁提笔,在横石铺分路簿上写下“东沟”二字,又将戌时路牌、寅末烽卒所见与姚宽所陈分别记在旁边,最后署了自己的姓名。





四十二辆粮车依次转进山沟。





最初十余里,路比预想中好走。





雪壳已经冻住,车轮压上去,只陷下浅浅一道。两侧山壁挡住了风,木轮碾过新雪,发出细密而整齐的碎裂声。先行的两骑每隔三里折回一人,报的都是前路尚可。





车队里渐渐有人松开了护脸的布。





姚宽却始终没有放松缰绳。





他不看沟底,只不断抬头看两侧山脊。风把岭上的浮雪吹起来,在天边拖出一道道白烟。那些雪烟尚未落进沟里,远远看去,与顾长宁第一次经过风口时看见的并无不同。





顾长宁也看见了。





“风还要转?”他问。





“也许。”姚宽道。





“多久?”





“不知道。”





话音未落,前面忽然传来一声马嘶。





第一辆车的右侧挽马踏穿雪壳,整条前腿陷进雪下。赶车人及时勒住另一匹马,车身仍向右沉了一下。后车收势不及,车辕撞上前车尾板,半车粮袋同时向一侧倾去。





“停!”





号声沿车队一声声向后传。





顾长宁催马上前。那匹马还在挣扎,越挣,腿陷得越深。表面的薄雪壳裂开以后,底下露出的不是实地,而是一道被浮雪填平的排水沟。





姚宽已经跳下马。





“先卸左边,不要拉马。”他对赶车人道,“两个人挖雪,三个人托车辕。绳套胸,不套脖子。”





顾长宁没有另下命令,只带人将倾斜一侧的粮袋逐袋搬下。雪没到小腿,踩下去却仍在往里陷。等那匹马被拖出来,右腿已经不敢着地,只能换到车后牵行。





粮袋重新装车,一名探路军士拿长杆往道路两侧试了试。雪面下面高低起伏,原来的沟沿与车道已经分不清楚。





“回头么?”姚宽问。





此时若退,最前面的车须一辆一辆倒回半里以外的宽处,再走十余里回横石铺。西路能否清通,仍没有消息。





顾长宁看向前方。





“探到河口再定。”





他命六名军士分作三组,持长杆走在车前,每一步先探实地;另派两骑往河口查冰。粮队重新起行,速度比先前慢了一半。





申初以前,他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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们到了东沟河。
  

  

  
舆图上,那只是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墨线。路从一处浅滩越过,入冬以后河水渐少,往年第一批冬粮多从这里直接涉水。
  

  

  
眼前的河面却已经结了一层冰。
  

  

  
近岸处冻得发白,冰面又覆着雪,看起来与道路没有分别。河心颜色稍暗,安静下来时,能听见底下细微的水声。
  

  

  
两名先行军士已经在岸边等着。他们不敢让马踏冰,只用长杆试了近岸几处。姚宽接过铁头木杆,凿开一处冰层,又往前探了几步。
  

  

  
第三下,杆头穿透冰面,黑水一下漫了上来。
  

  

  
“一人一马能过。”他说,“载粮的车过不去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顾长宁问:“上游石滩呢?”
  

  

  
“还有五里。要先退出这段沟,再从岔口绕过去。那里雪不会比这里浅。”
  

  

  
身后的粮车已经沿窄道排出很远。此处转车,最前面的车也要一辆一辆倒回先前那处宽地。即使不再陷车,回到横石铺时天也已经黑了。
  

  

  
顾长宁走到河边。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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