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6第三十六章 北去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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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>当年在尚书房外,两人的身量还差不多。如今顾长宁的肩背已经完全长开,露在袖外的腕骨分明,虎口覆着常年练刀留下的薄茧。额角那道浅疤还在,眉目却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。站在那里时,他已不再像是谁身边那个沉默的侍读。
只是走在承珩身边时,他仍旧下意识让开半步。
承珩的目光落到木匣上。
“砚也带走?”
“自然。”
“北地行军,不怕磕坏?”
顾长宁将匣盖合上。
“殿下当年写的是长宁守砚。便该由我一直带着。”
匣扣落下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顾长宁俯身将木匣放进行囊。衣襟随动作略微松开,露出里面一只贴身小囊的边角。那枚白玉棋子仍在其中,从弘熙九年的中秋到今日,从未换过地方。
承珩看见了,也没有问。
旧砚与棋子,一个收进行囊最里层,一个仍旧贴在心口,都要随顾长宁北去。
屋里空出了大半。
书架上却还留着许多书。有他们从尚书房带出来的旧册,也有开府以后添置的河工、盐铁与边务杂记。承珩随手抽出一本北境舆记,翻了两页,又放回原处。
“从前我们读过那么多北境的书。”他说,“那时一座仓,不过是纸上一个名字。一道关,也只是舆图上一道线。”
顾长宁看了一眼那排旧书。
“我如今去看看。”
“不是替宁王府去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长宁道,“我是去做自己的差事。”
“能写的,给我写信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只写差事。”
顾长宁抬眼看他。
“那还写什么?”
“写你到了哪里,北边是不是已经下雪,吃不吃得惯。写什么都好。”
顾长宁眼里有了一点很浅的笑意。
“殿下想看这些?”
“想。”
承珩答得没有迟疑。
窗外有风吹过老槐。几片枯叶落在窗沿上,擦过窗纸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
承珩在这声音里看着已经空下来的东厢。
“我知道你该去。”他说。
顾长宁没有接话。
“可从十岁到现在,你没有离我这么远过。”
一句话说完,两人都沉默下来。
淮北再远,他们也是一同去,一同回。顾长宁回顾府探望裴姨娘,最迟几日也会重新出现在书房门外。哪怕有公务分开,承珩只要回头,总知道那个人仍在京中,仍在这座王府里。
北境却不一样。
一封信从中路送回京城,顺利时也要十几日。若遇大雪封道,多久能到,谁也说不准。
“我会回来。”顾长宁道。
承珩看向他。
“等我真正知道一道军令怎么落下去,一座边仓怎么守,一场仗里的人怎么进、怎么退,我就回来。”
“若一直看不明白呢?”
“那便回来同你一起想。”
承珩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他伸手按住木匣,替顾长宁将行囊的扣带收紧。
那一日,两人没有再谈朝局,也没有谈顾家与皇帝会怎样看这次调任。
他们在东厢坐到天色完全暗下来。小安进来添过一次灯,见谁都没有叫他,便又悄悄退了出去。
灯芯渐渐结出一点灯花。
承珩没有剪。
第二日寅末,宁王府侧门开了。
顾长宁的行装已经束在马后。兵部同日北上的补任官员约在城外十里亭会合,他须在卯正以前赶到。
韩介在前院廊下送他,只说了一句“一路顺风”,便停在原处。
小安替他扶着马,临松手以前又摸了一遍左侧鞍袋。
“药在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到了北边,别嫌麻烦。”
顾长宁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如今比韩介还会嘱咐人了。”
小安原本绷着的脸松了一下,到底没有再说。
周成站在侧门内侧,腰间已经换上王府司马的牌印。他没有上前送行,只带着当值府卫守在承珩身后。
顾长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。
周成抱拳,郑重行了一礼。
顾长宁还了一礼。
有些话交印时已经说完了。
承珩从小安手中接过缰绳。
小安怔了怔,退到一旁。
天还没有完全亮。门外长街罩着一层淡青色的薄雾,檐下的灯燃了一夜,灯油将尽,火光被风压得很低。卖炊饼的摊贩推车从街口经过,木轮碾过昨夜留下的薄水,发出缓慢的辘辘声。
承珩牵着马,向门外走了两步。
顾长宁跟在他身边。
这一次,不在身后半步。
走到石阶下,承珩停住,将缰绳递给他。
两人的手在缰绳上碰到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