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第二十章 河工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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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p;承珩问:“若现在封掉整个河工营,白马堤还能不能守?”
孙成怔了一下。
程肃先答:“不能。”
“决口两侧仍须巡查,昨日回填处也要看渗水。上游若再涨,河工营的人必须立即上堤。”
顾长宁道:“可营里经手册子、旧料和口粮的人都可能有问题。”
“若让他们照常走动,册子还会少,人也会走。”
承珩没有立刻回答。
把河工营全部封住最稳妥。
可白马堤还没有稳。若河工营停了,沿岸百姓便要替这场查案担风险。
他看向孙成。
“孙主事,你继续主持临时加固。”
孙成抬头。
“殿下?”
“程肃与你共同验看。每日用料、上堤人数和水位,各留两份记录。”
“你不得离开白马堤与府城之间,也不得单独接触旧册。”
孙成俯身。
“臣领命。”
承珩又看向陆敬和。
“陆知府,借粮、核价和五处粥厂不能停。”
“河工营册房封存。直接经手总册、口粮和旧料的人带回来,其余人仍回堤上。”
顾长宁看着他。
“若里面还有人涉案呢?”
“那就边用边查。”
承珩道。
“眼下不能为了查清是谁掏空了堤,先让堤上没人。”
这是一个并不干净的决定。
被怀疑的人仍要做事,尚未查清的官员仍握着一部分权力。可承珩第一次真正明白,治理一地,不是把所有可疑之人都关起来,事情便会变好。
顾长宁道:
“那河工的名字怎么核?”
承珩看向他。
“你去问。”
“账上写八百三十七人,日簿里却只有二百余人。真正做过工的人,比册子更清楚自己做了几日、领了多少粮。”
“带魏保山一起去。”
天亮以后,顾长宁带着魏保山、两名亲卫和两名书吏去了东三段附近的村子。
他们没有进祠堂,也没有把人叫去府衙。
晒谷场上只摆了一张登记姓名的旧桌。
真正记录口述的两张桌子,则分别设在晒谷场东西两侧的空草棚里,中间隔着十余丈。
来问话的人先在晒谷场报姓名,再由亲卫逐个带进草棚。一个人说完以前,下一个人不得进去。
杜文安的日簿和河工总册都收在木匣里,没有带进问话的草棚。
魏保山只负责领路和辨认同村之人,也不进入草棚听其他人的口述。
里正只在需要确认姓名、村籍时才被单独叫入,不得替河工回答做了几日、领过多少粮。
晒谷场上只来了七八个人。
还有人隔着篱笆往这边看,却不肯走近。
顾长宁问:“去年五月,谁去东三段做过工?”
无人回答。
一个瘦高汉子听完便转身往回走。
顾长宁刚要叫住他,魏保山先低声道:“顾大人,这样问,没人敢认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去年做工时,工钱和口粮都没有结清。如今官府忽然来问,谁知道是补发,还是追责?”
魏保山看了一眼那些站在远处的人。
“有人怕承认去过,便被逼着认下没领过的粮;也有人怕说得少了,得罪从前的领工。”
顾长宁怔了一下。
他一路只想着,找到真正做过工的人,便能拆穿总册。
却没有想到,这些河工根本不知道官府已经替他们写过什么,更不知道自己一开口,会不会反被那本册子压住。
他让书吏将带来的册子全部收入木匣。
“今日不让你们照着任何册子认。”
“每个人分开说,只说自己记得的事。”
“做了几日,便说几日。”
“领了多少,便说多少。”
“按过几次手印,便说几次。”
“没有做过的,不必认;没有领过的,也不必认。”
“每个人的话单独记录、单独封存。前一个人说了什么,后一个人不会知道。”
仍然没有人上前。
过了许久,先前要走的瘦高汉子停住脚步。
“说了便能走?”
顾长宁道:“说完便能走。”
“若我们说的和官府册子不一样呢?”
顾长宁没有说册子一定错。
“你的话单独记。”
“官府册子怎么写,也单独放着。”
“谁对谁错,再拿别的凭据来验。”
瘦高汉子看向魏保山。
魏保山道:“我昨日已经单独说过。”
“顾大人没有让我照着官册认,也没有逼我改口。”
那人这才慢慢走回来。
他叫石贵。
亲卫将他单独带进东侧草棚。
石贵说,去年在东三段做了六日,领过一斗二升杂粮,只按过一次手印。
书吏记下以后,逐句念给他听。
“石贵,东三段做工六日,领杂粮一斗二升,按手印一次。”
石贵听得很仔细。
“就是这些。”
“那就只记这些。”
石贵在口述末尾按下手印,随后从草棚另一侧出去。
没有人留他,也没有人逼他再说一个名字。亲卫只将他领到晒谷场另一头,与尚未问话的人分开。
石贵没有离开,却也没有再与等候问话的人交谈。
第二个人这才从篱笆旁走了出来。
之后又有第三个、第四个。
有人做过七日,有人只做过三日;有人领到一斗八升,有人只领过半斗。
每个人的口述都分别记录,由书吏逐句念给本人听。本人确认无误以后画押;不会画押的,由里正只证明其身份与当日在场,不证明口述内容真伪。
到了午前,原本只在远处张望的人也渐渐站到了晒谷场边。
一名河工从家中拿来一块刻着工日的旧木牌。
另一个人带来同村叔伯,证明自己只在开工头四日上过堤。
午后,已经有二十余人留下口述。
每一份口述封好以后,才由另一张桌上的书吏取出杜文安日簿副本逐一核对。
已经核到的姓名,大多能与前七日点卯相合。工日或领粮数有一两日、一两升出入的,便分别注明,不急着定论。
顾长宁这才让另一名书吏取出河工总册的抄页。
抄页没有摆到众人面前。
书吏只将总册中记在本村名下、却始终无人提起的几个名字另抄出来,交给里正辨认。
里正看过第一行,摇了摇头。
看见第二个名字时,他却怔住了。
“赵二山?”
人群外一个老妇人听见,急急挤了进来。
“那是我儿子。”
顾长宁问:“他去年去过白马堤?”
老妇人摇头。
“他前年冬天就病死了。”
顾长宁低头看向抄页。
河工总册里,赵二山名下记着四十二日工期、八斗四升口粮和四次画押。
他没有将这些念给老妇人听,只让书吏在旁另记:
弘熙十三年冬病故。
由其母与本村里正共同指认。
写完以后,书吏当众念了一遍。
老妇人听完,仍站在桌前。
“顾大人,我儿子的名字被人拿去做工了?”
顾长宁看着她。
“这一次,我会把他何时去世记下。”
“他的名字,只记他是谁,不替别人做工。”
老妇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