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第十六章 旧账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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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旧账





粮价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夜,府衙里的灯仍旧亮着。





前堂火盆烧得很低,炭灰暗红。窗外风声一阵一阵掠过屋檐,檐下灯笼随风轻晃。远处偶尔传来粮车压过泥地的声音,沉沉响过几下,很快又被夜色吞没。





韩介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十余本册子。





常平仓近三年的盘点总册。





开仓实点册。





甲、乙、丙、丁四廒分册。





历年出仓票、大宗调粮批票、收讫凭据与回补文书。





还有几份附在票尾的户部勘合抄件。这两日新立的借粮凭帖底册。





还有五处粥厂分别送回来的领粮簿、未领簿、病弱簿与补名册。





北棚送回的那一份最厚,纸页边缘还沾着泥和烟灰。





韩介低头翻看,指尖沾满墨迹,眼底也布着血丝。小安往他手边添过两次热水,水早已冷了,他一口都没有喝。





承珩坐在案后,没有催他。





顾长宁刚巡过城外三处粥厂,又绕去常平仓、梁记和何记两处封仓看了一遍。回来时靴上满是泥,袖口沾着一层粮袋上的灰。





宁王府带来的亲卫已经分散出去。





有人守粥厂。





有人押粮车。





有人守封仓。





还有几人留在常平仓,看着仓吏重新点粮、封册。





顾长宁进门后,只向承珩点了一下头,便站到案侧,看韩介对账。





前堂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




过了许久,韩介终于合上手中的册子。





“殿下。”





承珩抬眼。





韩介声音有些哑。





“四廒的问题,恐怕不是各自生出来的。”





顾长宁问:“对出了什么?”





韩介将甲、乙、丙、丁四本分册一一推到案前。





“甲廒外好内坏,乙廒以劣充数,丙廒账有仓无,丁廒则借决堤后的真调粮混淆出入。”





他停了一下。





“表面看,是四种不同的异常。可若只是各自出了问题,不会恰好都把账面余数托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




承珩看着四本分册。





“所以不是四处坏账。”





“是四种办法,遮同一个缺口。”





韩介低声道:“是。”





他将近三年的盘点总册推到承珩面前。





“从年终余数看,这个缺口至少已经藏了三年。”





承珩翻开册子。





淮北府常平仓三年来的年终余粮,一直维持在七万三千石上下。





弘熙十二年,七万三千二百石。





弘熙十三年,七万三千一百八十石。





弘熙十四年春入仓后,仍是七万三千余石。





数字看似有进有出。





却齐整得近乎刻意。





韩介又从盘点总册所附的旧档里抽出四份回补文书。





弘熙十二年的两批“转仓备赈”,以及弘熙十三年的一批“平粜”,同属一张总转驳批票??淮转乙字二十七号。另一批则记作“补足漕运耗粮”。





这些粮出仓时各有名目;到了年终,又分别附上回补文书,重新并入常平仓结存。





可文书只写粮已回补,没有入仓日期,没有押运粮车,也没有仓吏重新点收的记录。





像是粮只在纸上走了一圈,便又回到了仓里。





韩介道:“三年水旱不同,入仓粮的成色不同,平粜数不同,霉坏耗损也该不同。可每到年末,余数都能回到七万三千石上下。”





顾长宁道:“像是先定了最后要剩多少,再把前面的数补齐。”





韩介点头。





“正是。”





承珩重新翻过四廒分册。





三年里,粮不断入仓,也不断出仓。





账上每一笔都有缘由。





平粜。





调拨。





河工口粮。





沿河急赈。





霉坏核销。





可真正打开仓门时,只剩不足两成可食之粮。





承珩问:“若只有张延和几个仓吏,他们能把三年的账都补齐吗?”





“不能。”





“为什么?”





“常平仓出粮,须有户房文书。数目稍大,还须府印勾押。年终仓储数要由府衙报往户部,户部核过,才算结清。”





韩介道:“仓吏能换袋、掺粮,却做不出府衙的调粮批票,更不能让一笔没有真正回仓的粮,在户部账上重新并回结存。”





他从册后抽出一张户部勘合抄件。





“弘熙十三年这笔回补,批尾写的是‘照淮转乙字二十七号旧案核销’。地方留存的抄件上,记着赵侍郎的署押。”





顾长宁抬眼:“赵侍郎经手?”





“至少地方留下的抄件是这样记的。”韩介道,“京中原档是否一致,他看到的是哪一套账,是否知道粮未真正回仓,仅凭这一张抄件还不能断。”





承珩抬起眼。





“把张延带来。”





他顿了一下。





“陆敬和也叫来。”





顾长宁转身出去。





不多时,陆敬和先到了。





他进门时神色仍旧沉稳,衣冠没有凌乱,只是眼下青黑更重。看见案上铺开的四廒分册和三年旧账,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向承珩行礼。





“殿下。”





承珩点头,示意他站到侧案旁。





又过了片刻,张延被带了进来。





这几日里,他像老了许多。开仓那日尚能勉强站稳,如今双腿发软,进门便跪伏在地。





“臣叩见殿下。”





承珩将四本廒册放在他面前。





“张延,你做了十一年仓正。”





“是。”





“甲廒内侧霉坏,不是这几日才坏的。乙廒袋中装了碎草泥砂,也不是这几日才换的。”





承珩看着他。





“你十一年都不知道?”





张延喉结滚动。





“仓粮年年有进有出。小人只依府衙文书开仓、封仓。至于粮从何处来、往何处去??”





“孤没问粮从何处来。”





承珩打断他。





“孤问你,仓里有没有粮,你知不知道。”





张延伏得更低。





“有时知道。”





顾长宁问:“什么时候不知道?”





张延嘴唇动了动,下意识看向陆敬和。





陆敬和只看了他一眼。





“殿下面前,照实说。”





那一眼很短。





张延的脸色却更白了。





承珩没有催,只等着。





灯芯轻轻爆了一声。





张延终于道:“仓中每年都有验仓。验仓前,户房会送调补文书来。验哪一廒、抽哪一处,便先设法把那几处补齐。”





韩介问:“怎么补?”





张延不答。





承珩道:“你只管开仓,却不知道粮从哪里补来?”





张延低声道:“有时是粮行暂借,有时是义仓调来。”





他停了一下。





“也有时……是漕船上的粮。”





陆敬和骤然抬眼。





“张延。”





张延浑身一抖,立刻把头伏得更低。





承珩转向陆敬和。





陆敬和沉默片刻,才道:“漕船暂卸粮入常平仓之事,臣此前并不知情。”





“陆知府不知道,张仓正却知道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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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敬和垂首。
  

  

  
“仓场日常出入由户房与仓正经手。臣有失察之罪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孤今日不问失察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承珩语气平静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孤问的是,谁有本事让漕船上的粮临时卸进常平仓,又在验仓之后重新装走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陆敬和没有回答。
  

  

  
承珩重新看向张延。
  

  

  
“验仓以后,粮去了哪里?”
  

  

  
“再……再装回船上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哪条船?”
  

  

  
“小人不知。船号由漕道那边记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谁送来的调补文书?”
  

  

  
“户房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谁盖的印?”
  

  

  
“府印、仓印……都有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承珩又问:“淮转乙字二十七号下那几笔粮,年终都有回补文书。粮是什么时候重新入仓的?”
  

  

  
张延的嘴唇动了动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小人……没有见过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你是仓正。粮若回仓,你没有点收?”
  

  

  
“户房送来的文书上写着已经回补,年终结册时,便依文书并回存数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韩介问:“没有粮车,没有押运人,也没有重新开仓点验?”
  

  

  
张延伏在地上。
  

  

  
“旧例如此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承珩看着他。<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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