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第十二章 赴淮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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逃。”承珩接过名册。
纸上字迹凌乱,却一行一行都是人名。
他问:“粥棚不收?”
韩介道:“他们是这么说的。未必全准。”
顾长宁冷声道:“至少有一件事准。”
承珩看他。
顾长宁道:“府衙报上去的灾民数,不会全是真的。”
承珩攥着那页名册,指节微微发白。
他没有立刻发作,只吩咐书吏另写一道牌令,命最近两处驿站烧水煮粥,先收路上病弱流民;又命随行书吏把这些人的村籍、去向另抄一份,待入淮北府后一并核对。
韩介写完,承珩用钦差关防盖印。
朱印落下去时,纸面微微一震。
顾长宁低声道:“今日这些粮,救不了多少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承珩看着路边那些捧着半块干饼的人。
他们有的人已经吃完了,仍旧攥着碎屑不肯松手。有的人分到的那一点还没来得及吃,先藏进怀里,像怕被谁夺走。
承珩把那张草草写成的名册折起,收进袖中。
“所以要快些到淮北。”
车队再上路时,天色已经暗下来。
路上没有人说话。
那夜,他们在一处驿站歇了两个时辰。承珩没有睡,只把白日记下的流民村籍、县名、所述粥棚位置,一一誊到另一张纸上。
韩介站在一旁,低声道:“殿下,淮北府衙若真低报灾民数,粥厂粮额便会全错。”
承珩道:“所以入了淮北,府衙给的第一本册子,未必能信。”
韩介一怔。
承珩道:“人、仓、名册,要互相对。”
“只看他们递上来的数,人就会从册子里消失。”
韩介低头应声。
顾长宁推门进来,身上带着夜风寒气。
“医士说,白日那个孩子能活。”
承珩笔尖一顿。
许久后,他才嗯了一声。
顾长宁走到案边,低头看着那张流民名册。
纸上密密麻麻,写满了人名。
他忽然道:“在奏报里,他们只叫流民。”
承珩没有抬头。
“在粮册里,他们叫口数。”
顾长宁道:“可一个名字后面,就是一家人。”
承珩握笔的手停了停。
墨在纸上洇开一点。
“所以要记清楚。”
他重新落笔。
“人一旦只剩口数,就太容易被少报了。”
第三日,雨又下了起来。
越往南,路越难走。官道两旁的田地被水浸成灰白色,露出一截一截倒伏的稻秆。远处偶有屋顶露在水面上,像沉在浊浪里的破瓦。
有些村庄已经空了。
鸡犬不闻,只剩门前拴牲口的木桩斜在泥中。
第四日黄昏,宁王车队抵达淮北府城外。
车队经过城南驿铺时,一个正在搬草料的驿卒抬头看了一眼钦差旗,又很快低下头去。
没有人留意他。
雨势渐急,马蹄踩过泥水,溅起一串浑浊的声响。
城外早有官员迎候。
淮北知府陆敬和站在最前面,四十上下,身形清瘦,面色疲惫,官袍下摆溅着泥点,看上去倒像这些时日确实奔波过。
见承珩下车,他立刻带着一众官员跪迎。
“臣淮北知府陆敬和,恭迎宁王殿下。臣无能,未能早防水患,致使百姓流离,罪该万死。”
他说得沉痛,额头抵在泥地上,声音也不高,却足够让身后众官都听见。
承珩看着他。
陆敬和没有急着辩解,也没有把责任全推给天灾。
他先请罪。
这样的官,比一见面便喊冤的人更难对付。
承珩道:“陆知府起来说话。”
陆敬和谢恩起身,态度仍旧恭谨。
“殿下一路辛苦。府衙已备好灾情总册、各县受灾名册、粥厂分布、开仓记录。只是如今城外路乱,殿下车马劳顿,不如先入府衙,稍作歇息后,臣再逐一禀明。”
承珩没有接他的话。
“城外安置处在何处?”
陆敬和道:“府城北面与东门外各有一处,臣已命人备好名册,殿下明日一早便可查验。”
“粥厂呢?”
“城内两处,城外三处。另有各县自行设粥棚,详情俱在册中。”
承珩看了一眼天色。
乌云压得很低,远处水声隐隐,像从地底传来。
“今夜各棚不得停火,病弱、老人、孩子先收。明日一早,孤亲自去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决口在何处?”
陆敬和微微一顿。
这一顿很短,短到若非承珩一直看着他,几乎察觉不到。
陆敬和很快答道:“在城南二十余里外的白马堤。只是那边水势未退,道路泥泞,天色又将晚,恐殿下车马难行。臣已命河道同知孙成率人日夜堵口,现下虽未全合,却已有章程。”
承珩道:“那便趁天色未尽,先去白马堤。”
陆敬和抬眼看了他一瞬。
随即低头。
“臣领命。”
顾长宁在旁边看着陆敬和,手指轻轻搭在刀柄上。
陆敬和没有再劝。
他只是立刻吩咐属官备马、带路,又让人取来雨具、火把、绳索,安排得极快,半点不像被打乱了章程。
承珩看在眼里,神色不动。
淮北府城往白马堤的路很难走。
越近决口,水声越重。泥路被车轮和人脚踩得稀烂,马蹄一陷便是半尺。两旁时有临时搭起的棚子,棚下挤着灾民,见官马经过,纷纷低下头。
陆敬和一边带路,一边禀报。
“白马堤原是淮北最要紧的堤段之一,臣每年皆按例上报岁修。今岁秋汛原本也在防备之中,只是连日大雨,山洪并至,水势突涨,比往年高出许多。臣与孙同知连夜调堤夫抢护,奈何天威难测,终究未能守住。”
他说得清楚,条理分明。
若只听他的禀报,白马堤之溃便是一场人人尽力而终不可抗的天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