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第十三章 开仓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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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开仓
次日天未亮,淮北府城外的粥棚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雨停了一夜,地上却仍旧全是泥。棚子用粗木和草席临时搭起,四角以麻绳系在木桩上。风一吹,草席便掀起一角,露出棚下密密挤着的人。
锅里的粥气升得很薄。
与其说是粥,不如说是一锅泛白的米水。有人捧着破碗,伸长脖子看锅底;有人抱着孩子,一手护着碗,一手不停拍着孩子的背;也有人早已站不住,只靠在棚柱旁,眼睛直直盯着发粥的人。
粥棚前立着两名衙役,手中拿着竹牌。
每发一碗,便在一旁的簿册上划一道。
“下一户。”
一个老妪颤巍巍往前走,手里的碗缺了一角。
衙役翻了翻册子,皱眉道:“你叫什么?”
老妪低声报了名字。
衙役又问:“哪个村的?”
“青河县,柳家湾。”
衙役翻了半日,不耐烦道:“册上没有。”
老妪愣住。
“官爷,我昨日也来过,昨日说今日补上……”
“册上没有,便不能领。”
“我孙儿两日没吃了。”
衙役抬头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缩在破布里的孩子,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。
“后头等着的人多着,别挡路。”
老妪还想说什么,身后已经有人小声求她让开。她只得抱着空碗退到一旁,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跌进泥里。
顾长宁的手已经按上刀柄。
承珩站在不远处,看着老妪抱着空碗的手微微发抖。
陆敬和也看见了。
他立刻低声吩咐身旁属官:“去查。若确是灾民,先给一碗。”
属官快步上前,将老妪带到一旁。
那补救来得很快。
快得像早已预备好,要给钦差看见的一分体恤。
承珩没有说话。
陆敬和转身道:“殿下,灾后流民杂乱,有些人村籍不明,也有趁乱冒领者。臣等只得先按册施粥,免得前头领了三回,后头却一口都分不到。”
他说得恳切。
顾长宁冷声道:“可若册子本就漏了人呢?”
陆敬和垂首。
“臣已命各县补报。只是水来得急,户籍、村保多有散失,实在难以一日核明。”
承珩看向粥棚。
那一锅薄粥很快见了底。
排在后头的人开始骚动,衙役立刻喊道:“今日这棚粥完了,午后再来!”
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哀声。
有人往前挤,有人跪下求,有人抱着孩子不肯走。衙役扬起竹杖,顾长宁一步上前,挡在他身侧。
那衙役吓了一跳,竹杖停在半空。
顾长宁看了他一眼。
“放下。”
衙役脸色发白,忙把竹杖垂下。
承珩转头问陆敬和:“府城外共有几处粥棚?”
“东门外两处,北面一处,城内两处。”
“每处每日几锅?”
陆敬和顿了顿,道:“各处不一。东门外灾民最多,每日六锅;北面四锅;城内两处各三锅。”
承珩道:“按多少人算的?”
陆敬和答得谨慎:“按各县初报灾民数,再酌加三成。”
韩介站在承珩身后,听到这里,已经低头在簿册上记了一笔。
承珩又问:“昨日城外实际来领粥者多少?”
陆敬和看向属官。
那属官立刻捧出一本册子,翻了几页,道:“东门外两处合计三千一百余口,北面一千二百余口。”
承珩道:“没领到的呢?”
属官一愣。
陆敬和低声道:“殿下,灾民来去不定,未领到者难以准确计数。”
承珩看着他。
“那便从今日起计。”
陆敬和抬头。
承珩声音不高。
“所有粥棚,发粥一簿,未领一簿。领过者记名,未领者也记名。村籍不明者另列一簿,不得因册上无名便逐走。”
陆敬和迟疑道:“殿下,如此恐怕人手不足,也易致冒领。”
顾长宁道:“人手不足,便调人。”
陆敬和看向他。
顾长宁声音很稳。
“若怕冒领,便让里长、村保、同村灾民互认。无村无保者,先记相貌、年岁、随身亲属。人可以慢慢核,饿死了就核不了了。”
陆敬和沉默一瞬,低头道:“臣领命。”
承珩转身往车前走。
“去常平仓。”
陆敬和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下。
很快,他便跟了上来。
淮北府常平仓在府城西南,临近旧漕道。仓墙极高,青砖垒得厚重,外头有两重门。门前原本该有仓兵守卫,如今只剩几名仓吏和衙役,见宁王车队到来,慌忙跪了一地。
仓门紧闭。
门上铜锁很大,锁面被雨水洗得发黑。
承珩下车,抬头看了一眼仓墙。
“开仓。”
陆敬和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殿下,常平仓开仓有制。须府印、仓印、户房勾押俱全,仓正、仓吏当面点验,再按灾民名册发放。如今各县灾册未齐,若仓门一开,城中城外灾民听见消息,只怕蜂拥而至,反生乱子。”
承珩看向他。
陆敬和又道:“且昨夜臣已命人从常平仓调粮往白马堤与东门粥棚。仓中出入尚未核完,仓册也有几卷受了潮,须先誊清。臣不是不愿开仓,只恐乱中出错,误了殿下赈灾大事。”
他说得句句在理。
每一句都像是替承珩着想。
承珩道:“钥匙何在?”
陆敬和道:“仓门三钥,一在府库,一在仓正,一在户房。”
“取来。”
陆敬和低头道:“仓正张延昨夜往东门粥棚调粮,尚未回来。户房主事去北城核灾,也未归。”
承珩静静看着他。
陆敬和额角渗出一点汗。
“臣即刻派人去催。”
承珩道:“半个时辰。”
陆敬和应声,立刻派人四散去催。
承珩又道:“仓门未开以前,账房也不许动。”
他看向韩介。
“近三年的盘点总册、大宗调粮批票、各处交回的收讫凭据,一并封存,搬到仓前来。你亲自点收,少一册便记一册。”
韩介低头应道:“是。”
半个时辰里,仓门前的风很冷。
不远处便是旧漕道,水面涨得很高,浑浊的水拍在岸边,发出一下一下沉闷的声响。
顾长宁站在承珩身侧,目光扫过仓门、仓墙、守仓衙役。
韩介则蹲在一旁,翻看陆敬和临时呈上的仓册副本。
他翻得很慢。
越翻,眉头越紧。
承珩没有问。
半个时辰将尽,三把钥匙终于凑齐。
仓正张延是被两名衙役扶着来的,满身泥水,脸色苍白,一见承珩便跪伏在地。
“臣有罪。昨夜东门粥棚缺粮,臣亲自押车调粮,路上车陷泥中,回来晚了,误了殿下查仓。”
承珩道:“起来开仓。”
张延抬眼看了陆敬和一眼。
陆敬和垂着眼,没有看他。
张延只得起身,颤着手去开锁。
三把钥匙依次入锁。
第一重门开了。
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一股陈粮气从仓里涌出来。
常平仓内分数廒,东西两列,廒门上以朱漆写着甲、乙、丙、丁。院中泥水未干,地面却扫得很净。若只站在院中看,这座仓仍旧像一座规整严密的官仓。
陆敬和低声道:“殿下,甲廒存米,乙廒存麦,丙廒为备用谷,丁廒昨夜已调走一部。”
承珩道:“先开甲廒。”
甲廒门开时,仓吏们都松了一口气。
廒内堆着麻袋,一层层码得齐整。最外一排封条尚在,袋口束得紧。顾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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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宁走近,伸手按了按,袋中确有米粮。
韩介上前看了封条。
“弘熙十四年春入仓。”
张延忙道:“正是今年春粮。”
韩介没有说话,只命人抬出三袋,当场开封。
第一袋米色发暗,虽是陈米,却尚可入口。
第二袋也差不多。
第三袋袋口打开时,底下却漏出一小撮碎糠。
韩介伸手探进袋中,抓出一把米。
上层尚好,越往下,碎糠越多。
他又命人从里侧随机搬了几袋。
这一次,不等袋口全开,霉味便先涌了出来。
陆敬和脸色一变。
张延立刻跪下。
“殿下恕罪!此必是雨水返潮,小人等近日忙于抢险,未能及时翻晒。”
韩介将米摊在掌心。
米粒里夹着糠皮和细砂,有些已经发黑。
顾长宁看了一眼,脸色沉了下去。
承珩道:“记。”
韩介低头写下。
甲廒,外层尚可食,内侧霉坏,杂糠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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