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问价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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证婚席比谢明烛想象中更冷。





她坐下的一瞬间,身后的椅背像活过来似的,青色封纸无声贴上她肩后。不是捆住,更像提醒??人已经入席,话出口之前,便也算进了这场婚仪。





台上两张青傩面同时睁眼。





左边那张嘴角上扬,像笑。





右边那张眼尾下垂,像哭。





它们一同望向谢明烛,面具里传出的男人声音低沉温和,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司仪,知道如何把所有不合时宜的沉默都圆成祝福。





“证婚人到。”





“请问价。”





正堂里空无一人的宾客席,此刻已经坐满了影子。





全是女人。





有穿旧式红嫁衣的,有穿民国旗袍的,有穿白纱的,也有穿日常衣裙的。她们安安静静坐在那里,面朝戏台,手放在膝上。





每个人都没有声音。





不是不说话。





是说不出来。





有的人张着嘴,却只有风从喉咙里穿过去;有的人脖颈上缠着红线,线头连向台上的两张傩面;还有的人唇色浅得近乎透明,像多年没有真正开口。





傩面后的男人轻声笑道:





“谢老师既然要问,那就先问一问??”





“婚里失声的女人,到底有多少个。”





谢明烛看着满堂影子,没接他的话。





她把手搭在证婚席扶手上,指腹碰到青封纸的边缘。那纸面冰凉,底下却有细微脉动,像某种正在等她开口的活契。





“我不问多少。”





傩面笑意一顿。





谢明烛抬眼,看向那两张面。





“我问第一笔价。”





正堂里的红灯齐齐晃了一下。





男人声音仍旧温和:“谢老师,婚里失声的女人太多,第一笔价早就找不到了。”





“找不到,是没账。”





谢明烛声音很平。





“还是你们不敢翻账?”





满堂失声的新娘忽然齐齐抬头。





她们没有声音,可那一瞬间,谢明烛听见了很多无声的气息。像有些人等了太久,终于听见有人没有先问她们为什么不说话,而是问??谁拿走了她们的声音。





傩面后的男人沉默片刻。





随后,他笑了一声。





“谢老师在雾隐山问愿主,问习惯了。”





“可这里不是雾隐山。”





“这里是婚堂。”





“婚堂不审罪,只成礼。”





谢明烛说:“那你们请错人了。”





她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




“我不会成礼。”





“我只会拆礼。”





青傩面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




正堂外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,院里的红灯忽明忽暗。那些坐在宾客席上的女人影子开始颤抖,像被什么东西牵动。





傩面道:





“证婚人问价,需要先念证婚词。”





“谢老师,请照词念。”





台上长案上的婚书自己翻开。





一行朱砂字浮出:





【佳偶天成,两姓合契。】





下一行:





【愿新妇以姓入门,以声助名,以运扶业。】





再下一行:





【证婚人见证。】





那几个字红得刺眼。





见证。





谢明烛看着婚书,忽然笑了一下。





“你们写得挺省事。”





傩面问:“哪里省事?”





“把‘夺’字都省了。”





她抬手,将婚书往前一推。





“不念。”





傩面后的男人声音淡了些。





“谢老师入了证婚席,却不念证婚词,是要违礼?”





“你们这礼不值钱。”





“……”





“正经婚礼的证婚人,是见两个人结为伴侣。”谢明烛说,“不是见一个人被拆成姓、声、运、命,拿去填另一个人的门楣。”





她抬起眼。





“所以我不念证婚词。”





“我问价。”





话音落下,神簿在她怀里骤然发烫。





虽然她没有把神簿拿出来,可封皮上的纹路已经透过衣料亮起。一道细金线从她袖口垂落,落到证婚席的青封纸上。





青封纸像被烫到,猛地蜷缩了一下。





傩面同时转头。





“百鬼告状?”





谢明烛说:“认识就好。”





她手指按在扶手上。





“第二折,告婚契。”





“问第一笔价。”





正堂深处的梁上,忽然垂下一条细细的红线。





红线末端挂着一张小木牌。





木牌很旧,字迹被火燎过,只剩半边。





【周氏阿蘅,嫁李门。】





木牌落下时,宾客席第一排一个穿旧式红嫁衣的女人动了。





她慢慢抬起手,摸向自己的喉咙。





她没有声音。





可她面前的空桌上,凭空浮出一行字。





【我嫁过去那天,他们说女子入门,不可压过夫声。】





第二行:





【我原本会唱戏。】





第三行:





【后来他成了名角,我再也唱不出声。】





唐婧若在这里,恐怕会立刻骂出声。





谢明烛没有骂。





她只是看着那几行字,问:





“价从谁身上取?”





红嫁衣女人指向自己的喉咙。





“愿主是谁?”





她的手顿了顿。





随后,桌上的字迹变了。





【夫家长辈。】





【丈夫默许。】





谢明烛眼神冷了些。





“丈夫知道吗?”





女人的手指缓慢写下:





【后来知道。】





【但他说,夫妻一体,我的名也是你的名。】





满堂寂静。





傩面后的男人又开口:





“这只是旧时陋俗,不能算今日之婚契。”





谢明烛没有看它。





“第二笔。”





又一张木牌落下。





【宋晴,二?一七。】





宾客席中,一个穿白纱的女人抬起头。





她看起来很年轻,脸上没有鬼气,甚至不像亡者。她的身体很淡,却比那些旧影更接近活人。





她桌前浮出字。





【我没死。】





【我只是再也不能画画。】





谢明烛的手指顿了顿。





那女人继续写。





【结婚前,他说希望我稳定一点,不要再折腾画室。】





【我说我愿意为家退一步。】





【后来他的公司用了我的作品做品牌视觉,他得奖,我辞职。】





【我以为那是共同选择。】





【直到我再拿起笔,手一直抖。】





字迹停了一下。





下一行写得很慢。





【他们说,婚姻里总要有人牺牲。】





正堂里的红灯微微作响。





不是风。





是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,在灯里撞。





谢明烛问:“价从谁身上取?”





【我的手。】





“愿主是谁?”





【他。】





字迹停住,又添了一行。





【也是我。】





谢明烛看着那行字。





这就是第二卷真正难写、也真正该写的地方。





不是每一笔婚契都像雾隐山那样,有人把刀架在女人脖子上,逼她上轿。





有些愿更隐秘。





它藏在爱里。





藏在“我愿意”里。





藏在一次次退让里。





藏在“我们以后会更好”里。





可若有东西趁机把这种退让改成契,把爱改成价,把共同生活改成一方供养另一方的祭台,那就不是爱的问题了。





是盗愿。





谢明烛看向那两张青傩面。





“你们最会偷这种半真半假的愿。”





傩面笑了一声。





“谢老师说得像她们全无选择。”





“她们说过愿意。”





谢明烛说:“愿意退一步,不等于愿意被推下去。”





傩面后的男人声音淡了。





“婚里哪有分得那么清?”





谢明烛冷声道:





“分不清才最该问价。”





她拍了一下扶手。





“纪南嘉这一笔。”





青傩面安静下来。





满堂失声新娘齐齐转头,看向正堂外东厢方向。





东厢房里,纪南嘉的脸又淡了一层。





唐婧举着手机,手指几乎发白,却还是坚持录像。她镜头对着桌上的婚书、镜子里的异常、纪南嘉手边写满字的便签,努力让自己不要抖得太厉害。





闻烬生站在婚书前。





长伞横放,压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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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婚书一角。
  

  

  
婚书上“纪南嘉”三个字仍在变淡,只是被他的伞压住后,淡得慢了些。
  

  

  
陆承章站在一旁,脸色灰白。
  

  

  
他几次想上前,又怕纪南嘉更害怕,只能站在那里,像被钉在原地。
  

  

  
纪南嘉低头写字。
  

  

  
【他真的不知道吗?】
  

  

  
这行字写完,她自己又很快涂掉。
  

  

  
笔尖戳破了纸。
  

  

  
陆承章看见了。
  

  

  
他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立刻替自己辩解。
  

  

  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哑声说:
  

  

  
“我不知道婚契。”
  

  

  
纪南嘉抬头看他。
  

  

  
陆承章眼睛红了。
  

  

  
“但我知道,我让你退过很多次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房间里静了。
  

  

  
唐婧举着手机,心里也跟着一紧。
  

  

  
陆承章低头,像终于敢把那些他从前不愿意细想的事,一件一件翻出来。
  

  

  
“你原来想去南方那个修复项目。”
  

  

  
纪南嘉握笔的手颤了一下。
  

  

  
“我说我们刚订婚,分开太远不好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你原来想婚后继续用自己的姓发表文章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我说我妈那边会介意,没必要为一个署名闹不愉快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栖水堂项目,一开始是你发现旧会馆结构问题,帮我做了资料整理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后来汇报的时候,我说时间紧,就先用了我的名义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陆承章声音越来越低。
  

  

  
“我那时候觉得,这些都不是大事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因为我们以后会结婚。”
  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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