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下山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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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隐山的路,是天亮以后才真正显出来的。





从前进山时,青石路总像被雾拦腰截断。站在村口往外看,只看得见白茫茫一片,山、树、路、人间,都被隔在不知多远的地方。





如今雾退了。





石牌坊下那条下山路,清清楚楚地铺到林外。





晨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石阶上,亮得有些陌生。





村里没有人敢出来送。





准确地说,是没人敢出来拦。





昨夜退愿之后,雾隐山每户门上都多了一张薄薄的灰纸。灰纸上写着各自未清的债。有些是“熬药十三次”,有些是“看戏应声七回”,有些是“收银封口”,有些是“告密”,还有些只有一个字??





默。





沉默也是账。





只是从前没人算。





现在算了。





那些人躲在门后,哭声低低的,没人再敢说“山神赐福”,也没人敢喊“新娘归神”。





戏台空了。





红椅被劈碎,锣鼓倒在一旁,神幡裂成两半。台前却多了一块新木牌。





不是谢明烛立的。





是那些被找回名字的女魂自己留下的。





木牌上没有长篇祭文,只有一行字:





百鬼告状,诸名已归。





谢明烛站在戏台前看了片刻。





秦满抱着铜铃站在她身边,小声问:“姐姐,她们都走了吗?”





谢明烛看向戏台后。





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,还有几道很淡的影子。





谢阿檀、谢宜春、谢素娘、谢照雪,她们站在那里,脸、名、声都已经归回自己。比起初见时那种被愿灰泡透的模糊,如今终于像一个个完整的人。





谢阿檀抬手,朝谢明烛轻轻挥了一下。





谢宜春笑得很灿烂,像她真的学会骑马、跑到谁也追不上的地方去了。





谢素娘把那支簪子插回发间。





谢照雪依旧不爱笑,只看着谢明烛,冷冷点了一下头。





然后,她们的身影被晨光一点点照透。





不是消失。





更像终于不用被困在这里。





秦满眼睛红了。





“她们回家了吗?”





谢明烛说:“回自己的地方去了。”





秦满低头看自己怀里的铜铃。





“那我呢?”





他这话问得很轻。





轻到像怕答案会把自己丢下。





他不是活人,也不是普通的鬼。他曾经是愿童,是被秦兆年写成价的小孩。名字回来了,声音回来了,可他的家早已不知道散在哪里。





谢明烛看着他。





“你想留下?”





秦满立刻摇头。





摇完又小声说:“可是我能跟你走吗?”





闻烬生站在一旁,垂眼看他。





秦满被他看得有些怕,小声补充:“我不会乱跑了。”





谢明烛道:“你昨晚才跑过。”





秦满低下头。





“我下次跑之前,会先说。”





谢明烛:“……”





闻烬生低声道:“他能带路。”





秦满眼睛一亮,马上抬头看他。





闻烬生继续道:“愿童能认愿灰,也能听见被藏起来的愿。”





秦满用力点头:“我可以帮忙。”





谢明烛看着一大一小。





一个伤得半死还想跟,一个刚找回名字也想跟。





她忽然觉得,自己不像要下山,倒像要带着一队问题很大的残兵出门。





她问秦满:“你知道跟我走,可能还会遇见这种事吗?”





秦满点头。





“知道。”





“会疼。”





“我可以说疼。”





“会怕。”





“我可以说怕。”





“也可能回不了家。”





秦满抱紧铜铃,安静了一会儿,才说:





“可是我留在这里,也没有家。”





谢明烛没有再问。





她抬手,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铜铃。





叮。





声音很清。





“那就跟着。”





秦满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得像被晨光照到。





“真的?”





“假的你也已经听见了。”





秦满抱着铜铃,小心翼翼地笑了。





闻烬生看着他,眼底也松了一点。





只是很快,那点松动又被另一件事压住。





他看向石牌坊外的山路。





那条路清楚得不真实。





百年来,他走到那里无数次。





每一次都会被红线勒回山中。





有时是身体回不去,有时是眼前路断,有时明明一步之外就是山外,他却像站在一面看不见的墙前,连风都过得去,只有他过不去。





现在墙没了。





他反而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




谢明烛看出来了。





她没催他。





只低头整理神簿。





神簿已经不再像昨夜那样烫手,封皮上的新纹路安静地伏着,像一条被封住的旧路。里面多了那页残戏文。





百鬼告状。





告女祠。





告婚契。





告功名。





告长生。





她粗略看过,后面几折残缺得厉害,只剩一些碎句和被刮洗的痕迹。若要修复,恐怕不是短时间能完成。





这很好。





她本职就是修残缺的东西。





比起让她坐神位,她宁愿坐修复台。



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



谢含烟来了。





她换掉了昨夜那条沾灰的裙子,穿了件素色外套,头发随便扎着,眼睛还有些肿。她停在不远处,没敢靠太近。





谢明烛看她。





谢含烟攥着袖口,低声说:“我不跟你走。”





谢明烛:“没人邀请你。”





谢含烟被噎了一下,脸色白了白,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哭。





她低头站了会儿,说:“我会留下来。”





谢明烛没接话。





谢含烟继续道:“祖母说,谢家祠堂要重新立名册。那些被抹掉的名字,要一个一个写回去。”





她声音发颤。





“我想留下来写。”





谢明烛看着她。





“你会写吗?”





谢含烟怔了一下:“我可以学。”





“写错了呢?”





“改。”





“写到你受不了呢?”





谢含烟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,又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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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她憋回去。
  

  

  
“那也写。”
  

  

  
这话说得不漂亮。
  

  

  
甚至有点小声。
  

  

  
但至少不是“我不知道”“我只是害怕”“我没有办法”。
  

  

  
谢明烛看了她片刻,点头。
  

  

  
“那就写。”
  

  

  
谢含烟像没想到她会应,眼里浮出一点很轻的亮。
  

  

  
“你……以后还会回来吗?”
  

  

  
谢明烛说:“看心情。”
  

  

  
谢含烟低下头:“好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顿了顿,她又说:“谢明珠这个名字……”
  

  

  
谢明烛看她。
  

  

  
谢含烟立刻改口:“我是说,那个原名,要不要也写回去?”
  

  

  
谢明烛安静了一瞬。
  

  

  
她以为自己会犹豫。
  

  

  
但很奇怪,此刻她听见“谢明珠”,已经没有刚看到神簿时那种被剥开的疼了。
  

  

  
谢明珠是她。
  

  

  
谢明烛也是她。
  

  

  
一个是被偷走的原名。
  

  

  
一个是她从祭位里抢回来的名字。
  

  

  
她都要。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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