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女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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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祠的门,比祠堂正门矮很多。





矮到不像给活人走的门。





谢明烛站在门前,低头看着那道旧封。





女祠禁入。





纸已经旧得发脆,边缘卷起,朱砂却红得像刚写上去。门缝里渗出的白雾贴着地面往外爬,雾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还贴在门后,轻轻转向她。





“新面来了。”





“新面来了。”





“把她留下。”





那些声音一遍遍重复,整齐得不像人,更像许多张嘴被同一根线牵着。





秦满抱着铜铃,声音发抖:“姐姐,它们在叫你吗?”





谢明烛看着门缝里那张空白脸。





“不是叫我。”





“那叫谁?”





“叫脸。”





秦满没听懂,却更害怕了。





老太君站在她身后,半张空白脸上的字还没有褪尽。她看着女祠的门,手指死死扣住傩母面边缘。





“不能进去。”





谢明烛没有回头。





“这话你刚才说过。”





“这一次不一样。”老太君声音发哑,“祠堂里压的是面债,女祠里养的是面种。牌位里的脸,是已经被夺走的。女祠里的脸,是还没长出来的。”





秦满小声问:“脸还能没长出来?”





老太君闭了闭眼。





“能。”





她抬手,指向门上的旧封。





“谢氏女婴出生,满月时要在脸上覆一张薄纸,说是祈福。”





“那张纸会被送进女祠。”





“纸上没有五官,却沾了第一口气、第一滴泪、第一声哭。”





“久而久之,它会在这里养成一张脸。”





谢明烛神色冷下来。





“备用脸?”





老太君没有否认。





“若哪一代新娘逃了,死了,散了,或者脸不够完整,女祠里的面种便能补上。”





秦满听得脸色发白:“那不是偷小孩的脸吗?”





“是。”





老太君声音很轻。





“我小时候也被覆过纸。”





谢明烛看向她。





老太君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半张空白的脸。





“所以我成了守面人。”





“不是因为我有资格守面。”





“是因为我的脸从出生起就被女祠认得。”





谢明烛终于明白。





守面人不是被选出来的。





是被种出来的。





谢家从女儿出生那一刻起,就已经把她们的一部分留在女祠。以后谁能做新娘,谁能守面,谁能替愿,谁能被夺脸,早就有了备份。





真周全。





周全到令人作呕。





门里的声音还在叫。





“新面来了。”





“把她留下。”





“空脸等血。”





“旧脸等归。”





闻烬生忽然按住谢明烛的手腕。





她低头。





他的手很冷,指腹却稳。





“我进去。”





谢明烛看他。





“你有脸给它偷?”





闻烬生一顿。





秦满小声提醒:“哥哥脸也很好看。”





闻烬生:“……”





谢明烛原本心口压着火,听见这句,竟被气笑了。





“你别替他介绍。”





秦满立刻闭嘴。





闻烬生垂眼,声音压低:“女祠认谢氏女,不一定认我。”





“所以你进去也没用。”





“至少可以探路。”





谢明烛看着他肩上的血。





“你这叫探路?”





她抬手,指尖点了一下他几乎被血浸透的肩。





“不知道的,以为你是去给它加餐。”





闻烬生沉默。





老太君在旁边看着他们,眼底掠过一点很轻的恍惚。





像在很久以前,也见过谁这样说话。





谢明烛没再耽误。





她抱紧神簿,抬手撕下门上的旧封。





封纸刚离门,女祠里便传来一声尖细的笑。





门开了。





不是向里开。





是整扇门像一张脸一样,从中间慢慢裂开。





裂缝后面没有灯。





却有一排又一排白色的东西,悬在黑暗里。





谢明烛跨进去的一瞬,脚下不是青砖。





是灰。





厚厚的、绵软的灰。





踩上去没有声,像踩在很多被烧掉的纸脸上。





女祠不大,却很深。





两侧墙上挂着成百上千张薄薄的白面。





它们不像傩面,没有眉眼,没有嘴唇,只是空白的人脸轮廓。每一张下面都垂着一根细细红线,红线末端系着小木牌。





木牌上写着名字。





谢阿檀。





谢宜春。





谢素娘。





谢照雪。





谢含烟。





谢明珠。





谢明烛的脚步停住。





她看见自己的名字。





不。





不是她现在用的名字。





是谢明珠。





那块小木牌挂在最深处,木色很新,红线还带着暗色血痕。





木牌旁边还有另一张牌。





谢明烛。





两个名字,一前一后,挂在两张不同的白面下面。





一张白面微微发亮,像一颗被灰蒙住的珠子。





另一张白面则像被火燎过,边缘泛红,正一点点长出她现在的眉眼。





秦满躲在她身后,小声说:“姐姐,那里有两个你。”





谢明烛看着那两张白面。





“一个是我原本的脸。”





“一个是他们想要的脸。”





老太君也走了进来。





她看见墙上的“谢明珠”和“谢明烛”,脸色苍白。





“原来你的面种没有合上。”





“什么意思?”





“明珠是原名。明烛是祭名。”老太君看着那两张脸,“按规矩,改簿之后,原名那张面会被祭名吞掉。”





谢明烛看向她。





老太君低声说:“可你在外面长大,没进祠堂,没拜祖,没真正归谱,所以两张脸一直分着。”





闻烬生站在门边,目光落在“谢明珠”那张白面上。





那张脸没有五官。





可他看得很久。





谢明烛注意到他的视线,忽然问:“你以前见过?”





闻烬生低声:“见过。”





“什么时候?”





“你六岁被送走那天。”





谢明烛没说话。





闻烬生继续道:“她们给你覆纸,你不肯,咬了族老一口。”





秦满眼睛亮了一点:“姐姐小时候也咬人?”





谢明烛:“……重点是这个?”





秦满立刻低头。





闻烬生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,很快又压下去。





“你哭着说,脸是自己的,不给别人。”





谢明烛看着那张空白的“谢明珠”。





她已经不记得了。





可这句话听起来,倒确实像她会说的。





脸是自己的。





不给别人。





女祠深处忽然响起轻轻的吸气声。





那些白面一张接一张抬起来。





没有眼睛。





却都在看她。





“新面来了。”





“她有两张脸。”





“取一张。”





“留一张。”





“用明珠补明烛。”





“用明烛补傩母。”





声音越来越密。





墙上的红线开始晃动。





一根红线忽然从“谢明烛”那张白面下探出来,像活蛇一样缠向谢明烛的手腕。





闻烬生刀光一闪,红线断开。





可断掉的红线落地后,竟又化成两根。





老太君急声道:“不能斩!面种越斩越多!”





闻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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烬生收刀已经来不及。
  

  

  
红线在地上疯狂分裂,向谢明烛脚边蔓延。
  

  

  
秦满立刻摇铃。
  

  

  
铜铃响起,那些红线停了一瞬。
  

  

  
谢明烛低头看着红线,忽然明白了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它不怕刀。”
  

  

  
她抬头,看向满墙白面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因为它们不是鬼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是备份。
  

  

  
是被谢家一代代留下的“可能成为祭品的脸”。
  

  

  
刀能斩鬼,斩煞,斩红绳,却斩不了这种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偷走的可能。
  

  

  
谢明烛慢慢走向自己的两张白面。
  

  

  
闻烬生立刻跟上。
  

  

  
谢明烛说:“别靠太近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我不会让它碰你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它要碰的是我,你挡不住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闻烬生还要说话。
  

  

  
谢明烛回头看他。
  

  

  
“闻烬生。”
  

  

  
他的脚步停住。
  

  

  
谢明烛声音很低:“你答应过的。”
  

  

  
不替她选。
  

  

  
不替她疼。
  

  

  
不替她把自己送出去。
  

  

  
闻烬生握刀的手紧了又松。
  

  

  
最后,他停在三步之外。<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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