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归名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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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审。”





谢明烛说完,地下戏台上所有铜铃都静了下来。





不是安静。





是等。





像一场迟到百年的审判,终于轮到最不能被审、也最该被审的那个人。





穹顶上的灯芯亮着。





红光比先前稳了许多,却仍旧细得像一根血丝。那道穿嫁衣的影子立在灯里,面目模糊,只有腕间红绳清晰得刺眼。





谢氏明烛。





最初的愿主。





也是最初的灯芯。





闻烬生站在戏台中央,身上红绳刚断,眼角血痕还没有干。他看着灯里那个人,手指扣紧刀柄,像只要神簿再往她身上压一点价,他就会立刻拔刀。





谢明烛没有看他。





她怕自己一看,就会看见他眼底那种藏不住的疼。





这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百年。





一个烧成灯。





一个守成鬼。





若按旧故事写,接下来就该有人为另一个人补价、还愿、赴死。





可谢明烛偏不。





这座山最擅长的,就是把人的痛写得伟大。





她偏要把伟大的皮撕下来,看底下到底是谁在吃人。





神簿悬在她面前。





纸页上,那一行朱砂字缓缓浮着:





谢氏明烛愿以己名为灯,换诸魂不散。





愿成。





价未清。





谢明烛拿起朱砂笔。





“愿主谢氏明烛。”





灯中人抬眼看她。





“我在。”





声音很轻。





却很稳。





谢明烛问:“你许愿时,可知愿价?”





谢氏明烛答:“知。”





神簿轻轻一震。





铜铃记下证词。





谢明烛继续问:“你许愿时,可曾让闻烬生替你补价?”





灯中人看向闻烬生。





闻烬生下颌绷紧。





灯中人很快收回目光。





“不曾。”





“可曾让后来的谢阿檀、谢宜春、谢素娘、谢照雪替你补价?”





“不曾。”





“可曾让谢氏后人把你的名字改成祭位?”





灯中人沉默。





这一次,地下戏台里那些刚找回名字的魂影都看向了她。





谢阿檀的影子最淡,却站得很直。





谢宜春眼里还含着泪。





谢素娘手里攥着一截虚影似的簪子。





谢照雪不哭,只冷冷望着灯中那点红。





她们没有催促。





可沉默比催促更重。





谢氏明烛终于开口。





“不曾。”





神簿发出一声极细的裂响。





像一根绷了一百年的线,被这两个字割开了一点。





谢明烛却没有停。





“那你可曾想到,他们会利用你的名字?”





这句话落下,闻烬生猛地看向她。





他眼中有一瞬近乎本能的阻止。





可他没有出声。





他答应过她,不再替任何人挡审。





包括灯里的那个人。





谢氏明烛看着谢明烛。





两个名字相似的人隔着一页神簿对望。





一个是百年前自愿入灯的初代献女。





一个是百年后拒绝当祭位的活人。





许久,谢氏明烛轻声说:





“我猜到过。”





地下戏台忽然一冷。





秦满抱着铜铃,小脸发白。





谢阿檀眼底的光颤了一下。





闻烬生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。





谢明烛握着笔的手却没有抖。





她看着灯中人:“所以你知道自己留下的名字,可能会被后人拿去用。”





“我知道。”





“你还是许了愿。”





“是。”





“为什么?”





灯芯微微晃动。





谢氏明烛低头,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。





那只手已经不像活人的手,更像一截被火烧到只剩形状的纸。





“因为那时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留下。”





她声音不高,却让整座地下戏台都静了。





“她们的名字被刮了。”





“声音被取了。”





“脸被画进傩面。”





“尸骨沉进山井。”





“我能抓住的,只有我自己的名字。”





她抬头看向那些魂影。





“我知道这个名字可能被利用。”





“可若我什么都不留,她们连被利用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



“她们会散。”





谢阿檀的影子一晃。





谢氏明烛继续道:





“我那时太年轻,也太怕。”





“怕闻烬生一把火烧了神簿以后,她们彻底没了。”





“怕这座山真的把所有人都忘干净。”





“所以我把名字放进去。”





“不是为了让你们成为我。”





她看着那些女魂,声音终于带了一点哑。





“是为了让你们有地方等。”





这句话出来时,地下戏台上一片死寂。





有风从愿灰里吹过。





那些刚被写回神簿的原名轻轻亮起来。





谢明烛看着灯中的人,心口没有软。





或者说,她不允许自己在这里软。





谢氏明烛当然是受害者。





当然痛。





当然无路可走。





可她也确实留下了一个会被后人利用的名字。





一个人做了不得已的选择,不代表后来所有人都该替这个选择付价。





她提笔,在神簿上写下一行:





初愿自承。





神簿一震。





灯芯骤然亮了一下,又立刻暗下去。





谢氏明烛的影子像被什么撕扯,轮廓忽然淡了三分。





闻烬生往前一步。





谢明烛冷声:“站住。”





闻烬生停下。





他眼底红得厉害。





谢明烛没有回头。




  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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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/
    
她知道这句话残忍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可再残忍,也不能让旧事继续糊成一团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她盯着神簿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愿主既自承,那就再问。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你以己名为灯,可曾允许此名成为死名?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谢氏明烛答得很快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不曾。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可曾允许此名吞没后世原名?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不曾。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可曾允许谢氏以此名立新娘位?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不曾。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三个“不曾”落下,神簿上的朱砂字忽然开始剥落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谢明烛抓住机会,笔尖用力压下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后世盗名入祭者,非继愿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乃盗愿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笔锋落定,地下戏台猛地一震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旧傩词亮起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盗愿者,愿不归神。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盗名者,名不入簿。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以活人为价者,契反归主。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无数红线从穹顶垂下来,疯狂扑向神簿,像要把这几行字抹掉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闻烬生终于动了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刀光一横,生生将那些红线斩断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他肩上的伤再次裂开,血溅在戏台上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谢明烛余光看见了,牙关微微一紧,却没有停笔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谢氏明烛之名。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归谢氏明烛本人。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“不得再作祭位。”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最后一笔写完,整座地下戏台忽然爆出一声尖锐的哭嚎。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
不是一个人的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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