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认亲,还是认尸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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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认识我的谢明烛,都死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正堂里所有红灯都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。
那灯笼挂在室内,窗门紧闭,连烛火都没有偏,可灯影却像被什么东西从暗处拨动,忽明忽暗地照在每个人脸上。
谢怀远脸色铁青:“闻烬生,你疯够没有?”
谢明烛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。
闻烬生。
人如其名。
他站在一屋子红光里,身上却像从冷灰里烧出来的,黑衣湿着,眉眼冷着,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山雾和血锈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族老脚边,那只裂开的红傩面碎成两半。
面具里面滚出来的红线细细一截,正好落在谢明烛脚前。那红线断口处还在轻轻抽动,像被割开的活物。
谢含烟惊叫一声,躲到谢怀远身后。
“爸,我怕。”
谢怀远立刻挡住她,转头看向闻烬生,怒意里带着压不住的忌惮:“这是谢家的事,轮不到守山人插手。”
闻烬生没有看他。
他从进门起,目光就一直停在谢明烛手腕上。
谢明烛低头。
那根红线已经淡下去了一些,藏在她白皙的腕骨下,若隐若现,像一条极细的血管长错了方向。
她抬手按了按。
疼。
不是皮肉被勒住的疼,而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生。
她问:“这是什么?”
屋里没有人回答。
谢怀远沉声道:“明烛,别听他胡说。他这些年一个人守山,神神叨叨的,脑子早就不太正常。”
闻烬生终于抬眼。
他看向谢怀远时,眼里的温度一下冷到底。
“你要真觉得我疯,”他说,“刚才就不会让人拦我进门。”
谢怀远脸上肌肉抽了一下。
族老拄着拐杖,慢慢开口:“守山人,祠堂还没开,祭戏还没唱。你现在坏规矩,是想让整座山都不得安宁?”
闻烬生笑了声。
那笑没有半点笑意。
“这座山什么时候安宁过?”
族老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。
两人对视时,正堂里那些谢家长辈连呼吸都轻了。谢明烛站在旁边,看得很清楚。
他们怕闻烬生。
不是普通的怕。
像怕一个明知会咬人的野兽,却又不得不把他拴在自家门口。
谢明烛忽然说:“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
所有人一静。
闻烬生看向她。
“哪句?”
“认识你的谢明烛都死了。”
闻烬生的眼神有一瞬变深。
很短。
短到像被红灯影子遮过去了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
谢明烛看着他:“我不喜欢别人跟我打哑谜。”
闻烬生说:“那就别留下。”
谢怀远立刻厉声道:“明烛!”
谢明烛没有理他,只看着闻烬生。
“我为什么不能留下?”
闻烬生向她走近一步。
谢怀远本能地想拦,可闻烬生只抬了一下眼,他便僵在原地。
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。
谢明烛能看清他衣领处沾着的暗红色痕迹,不像泥,也不像颜料。那道痕迹已经干了,却仍旧透出一点腥气。
闻烬生低声道:“明天不要进祠堂,不要碰族谱,不要在任何纸上写你的名字。”
谢明烛问:“写了会怎样?”
他沉默。
谢明烛笑了一下:“你看,你还是在打哑谜。”
闻烬生的手指动了动。
他似乎想抓住她的手腕,又在快碰到她之前停住。那一瞬间,他脸上浮出一丝极轻的克制,像碰她这件事本身会让他受刑。
最后,他只是垂眼看着那根红线。
“写了名字,你就回不去了。”
谢明烛说:“回哪里?”
“山外。”
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压出来。
“活人的地方。”
屋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谢含烟哭声更明显,细细软软地说:“姐姐,闻先生说话一直这样吓人,你别当真。我们只是想让你认祖归宗,怎么会害你呢?”
谢明烛偏头看向她。
“你一直在哭。”她说。
谢含烟一怔。
谢明烛语气很平:“你是怕我不死,还是怕我问下去?”
谢含烟脸色瞬间惨白:“姐姐……”
谢怀远怒道:“谢明烛!你非要一回来就把家里闹得不得安宁吗?”
“家里?”谢明烛重复了一遍,像听见什么很新鲜的词。
她看向谢怀远。
“我六岁被送走的时候,这里就不是我家了。”
谢怀远脸上的怒意僵住。
正堂里静得厉害。
谢明烛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根针,慢慢扎进每个人皮肉里。
“你说祖母病重,接我回来见最后一面。可我进门到现在,没见到病人,只见到嫁衣、族老、红傩面,还有一群等我签字的人。”
她抬眼,目光从谢怀远脸上扫到族老身上。
“我现在问一句,我祖母到底在哪儿?”
没人说话。
屋外锣声忽然又响了一下。
咚。
像有人替她敲了审案木。
三婶站出来,勉强笑道:“明烛,你祖母真的睡下了。老人家病得糊涂,经不起折腾。明早,明早你认了祖,我们再带你去看她。”
“为什么要等我认祖以后?”
三婶张了张嘴。
答不上来。
族老终于开口:“因为谢家祖训,离族女归山,须先入谱,再见祖灵。”
谢明烛看他:“见活人,也要先见祖灵?”
族老浑浊的眼睛沉下来:“你这孩子,城里待久了,不懂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给活人立的,还是给死人吃人的?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
谢怀远几乎是咬着牙:“明烛,道歉。”
谢明烛没有道歉。
她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只旧木匣,放到朱漆托盘旁边。
木匣与红嫁衣挨在一起。
一个像从坟里出来的聘礼,一个像早就准备好的寿衣。
“这个东西,”她说,“谁寄给我的?”
谢家人齐齐看向木匣。
这一回,连族老都没有立刻接话。
谢明烛轻轻打开木匣。
纸人躺在里头,嘴上那一点红色在灯下艳得诡异。
她取出婚书,摊开。
“新郎,雾隐山神。新娘,谢明烛。落款光绪二十三年。”
她声音平静。
“我的名字,为什么会出现在一百多年前的婚书上?”
谢怀远喉结动了动:“这一定是谁的恶作剧。”
“是吗?”
谢明烛看向谢含烟。
“你刚才看见纸人的时候,不是吓到了,是认出来了。”
谢含烟眼泪一下涌出来:“姐姐,你为什么总是针对我?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谢明烛问。
谢含烟哭着摇头。
谢明烛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也笑了。
“没关系。”
她把婚书重新收起来。
“反正知道的人很多。”
她话音刚落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穿灰褂的男人跑进来,脸色慌张:“族老,不好了!祠堂那边??”
话还没说完,他看见闻烬生,声音戛然而止。
族老拐杖重重一顿:“说。”
男人吞了吞口水:“祠堂门自己开了。”
屋里所有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。
谢怀远失声:“怎么可能?还没到时辰!”
男人的声音发抖:“不止门开了。族谱……族谱上有字渗出来。”
三婶脸白得像纸:“什么字?”
男人慢慢转头,看向谢明烛。
“是她的名字。”
空气像被冻住。
谢明烛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手腕处那根红线又烫了一下。
不是疼。
像有人隔着很远的黑暗,轻轻拽了她一下。
族老缓缓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声音已经冷硬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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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r/“既然祖宗请人,那就今晚入祠。”
谢怀远急道:“族老,不是说明早??”
族老看也不看他:“祖宗等不了了。”
闻烬生骤然抬眼。
“她不能去。”
族老冷笑:“她姓谢,谢家祠堂,她为何不能去?”
闻烬生的手已经按上腰侧。
谢明烛这才发现,他腰间没有普通刀剑,只挂着一柄窄长黑刃。刃身藏在鞘里,鞘上缠着褪色红绳,绳结像被血浸过很多年。
屋里几个年轻男人立刻后退。
族老却不动。
他盯着闻烬生:“守山人,你忘了自己的本分?”
闻烬生眼底浮出一点戾气。
“我没忘。”
“那就让开。”族老一字一顿,“你守的是山,不是她。”
闻烬生握刀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谢明烛听见极轻的一声响。
像骨节绷到了极限。
她忽然明白过来。
他不是不想把话说清。
是不能。
这里有规则。
谢家的规则,祠堂的规则,雾隐山的规则。每个人都在规则里装模作样地推她往前走,而闻烬生站在规则之外,又被另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死死拴住。
他可以闯进谢家,可以砸碎傩面,可以警告她。
但他不能替她拒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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