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六重天海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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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出南海后的第六日,海上失去了鸟。





不是一只两只。





是连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




前几日还会有灰背海鸥追着船尾,等水手把剩饭倒进海里。偶尔也有一种翼展很大的黑色海鸟贴着浪头滑行,遇见风暴便提前转向。





可从昨夜开始,所有鸟都消失了。





天上只剩云。





云层压得很低,颜色灰白,边缘却泛着一种极淡的蓝。太阳藏在后面,照下来的光像隔了一层浑浊玻璃。





海面也安静得过分。





船头劈开海水,浪花仍在两侧翻起,却听不见多少声音。那些白色泡沫向外散出十余丈,很快便被灰黑色海水吞没,连一道尾迹都不肯留下。





顾远站在甲板最前方。





赤红兽皮压在掌下。





兽皮上的星图已经连续变了三次。





第一夜,南极冰层下方亮起一粒蓝点。





第二夜,那粒蓝点沿着一条并不存在于地表的轨迹北移,最终落到他们所在海域。





今日清晨,蓝点裂成六层。





每一层之间看似相隔极远,投在兽皮上,却又重叠在同一个位置。





像有六片海。





正从六个方向缓缓压向同一艘船。





顾远用玄针轻轻点了一下蓝点。





针尾七道符纹同时暗下。





不是力量耗尽。





是玄针根本无法判断那处空间真正位于何方。





黑龙残珏中,阴虚的声音比一年前清楚许多。





“别再试。”





“这张图不是给你算路的。”





顾远收回玄针。





“那它做什么用?”





“认门。”





“门什么时候开?”





阴虚沉默了一息。





“已经开了。”





顾远抬头。





前方仍只有海。





没有漩涡。





没有裂缝。





连云都没有明显变化。





雷渝坐在右侧船舷,手里提着一只小铁壶。





里面不是酒。





是赵朴出海前塞给他的养雷汤。





药味极重。





闻起来像一锅烧焦的甘草混着铁锈。





雷渝喝了一口,眉头便皱一下。喝到第三口,他把壶盖拧紧,准备趁顾远不注意倒进海里。





顾远头也没回。





“赵老说了,一滴都不能少。”





雷渝手腕停住。





“他又不在。”





“白医生在药壶底下刻了记量符。”





雷渝低头看了一眼铁壶。





壶底果然有一圈不易察觉的金纹。





他沉默片刻,把剩下药汤一口喝完。





药力进入腹中,右臂皮肤下立刻浮出数条紫金雷纹。那些雷纹从掌心一直延伸到肩头,经过心脉时又被九曜源核吸收。





这一年里,雷渝恢复得最快的不是修为。





是承雷的能力。





过去每一道天雷入体,先修伤,再毁伤。





他只能在经络彻底撑爆以前,把多余雷力压成天雷珠。





现在不同。





碧海金莲重接了根基。





麒麟真血稳住了肉身。





鲲鹏雷臂则像一口永不满足的雷池,能够将外来雷电先吞进去,再由雷音鼓与九曜源核分门别类。





阳雷归心。





阴雷入魂。





庚金雷藏骨。





乙木生雷则沿断裂经络往返滋养。





真正无法吸收的部分,才会被他炼成雷珠,装进腰间那只青皮葫芦。





顾远不知道葫芦里究竟有多少。





只知道离开会稽山前,雷渝每天夜里都会去雷谷。





有时一去三日。





有时七日。





回来时袖口焦黑,葫芦也比先前沉一些。





那只葫芦此刻挂在腰间,没有任何异象。





只有船进入这片死寂海域以后,壶内雷珠再也没有碰撞过。





像所有雷都在屏住呼吸。





船上除了他们,还有六名乘客。





最早登船的是一对白发老人。





老先生姓齐。





老妇人姓孟。





两人没有说彼此是不是夫妻,只说结伴旅行四十多年,年轻时曾约定走遍地图上所有能标出名字的地方。





他们的行李最少。





一只旧皮箱。





一台边角磨损严重的相机。





还有一本厚得几乎合不拢的旅行册。





齐老每天清晨都会给相机擦一次镜头。





孟老太则坐在旁边,将当天的船票、天气、海面颜色与水手说过的话一一记进册子。





他们看起来与普通老人没有差别。





会嫌饭菜太咸。





会因为船舱窗户漏风彼此争执。





也会在夕阳尚未彻底消失时,坐在甲板上用半块饼喂海鸟。





只是鸟消失以后,两人没有问。





孟老太只翻到旅行册最后一页,在原本空白的位置贴上一张灰色纸片。





纸片贴好以后,上面慢慢浮出一条倒流的河。





齐老看见,也只是把相机对着海面按了一次快门。





没有闪光。





相机内部却传出一声很轻的兽吼。





另外三人一主二仆。





为首女子名为晏清漪。





一身白衣。





眉心有一点淡银珠纹。





她腰间悬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蚌壳,壳面无缝,靠近时却能听见极远的潮声。





随行两个侍女。





白衣的叫灵汐。





粉衣的叫桃夭。





灵汐性子安静,几乎不与人交谈。每日只做两件事,测水温,擦拭四面水镜。





桃夭则完全相反。





她喜欢站在船尾撒鱼食,哪怕海里一条鱼都没有,也照样把一小捧银色颗粒撒出去。





有水手问那是什么。





她笑着说是鱼食。





可那些银粒落水以后不会沉。





会贴着海面游动,直到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粒粒吞掉。





她们是来寻找千年金蚌的。





这件事没有刻意隐瞒。





第一晚用饭时,桃夭甚至主动说起过。





“那东西平时趴在海沟里,一百年都不肯动一下。每逢大雷天才会浮上来,张壳吐雾,把雷引进肚子。”





一名水手问:“捞来吃?”





桃夭瞪圆眼睛。





“吃它?你也不怕牙被雷劈掉。”





她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一个圆。





“金蚌活过千年,壳和肉反而不值钱。真正值钱的是蚌珠魄灵。”





“珠子?”





“也不是珠子。”





桃夭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。





“像雾,又像一群小鱼。有时还是月亮。”





水手听得发愣。





晏清漪只看了她一眼。





桃夭立即埋头吃饭,不再解释。





船上最后一人,是个穿粗布衣的老汉。





皮肤黝黑。





裤脚卷到小腿。





一双旧布鞋上还沾着黄泥,怎么看都不像刚从港口登上一艘远洋船的人。





他自称余老六。





说儿子发了财,替他报了海外旅行团。自己第一次出海,到了码头又跟人走散,稀里糊涂上了这艘船。





他说话时总笑。





见到齐老孟老太,便主动搬椅子。





看到晏家三女,又远远低头,不敢多看。





遇见船员修缆绳,他甚至卷起袖子过去搭手。





手掌粗糙。





指节厚大。





看起来真像一辈子种地的人。





顾远最初也没有留意。





直到昨日夜里,他从船尾经过。





余老六正蹲在甲板边抽旱烟。





老人右手搭在膝上。





食指与拇指轻轻捏在一起。





像捏着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




顾远只是多看了一眼。





玄针便在木匣中震了一下。





当时海上风大。





顾远没有停。





今日清晨,那根线仍在。





余老六靠在船舱外,与两个水手说笑。





右手始终垂在袖侧。





两指间牵着一缕近乎完全透明的细丝。





丝线没有灵光。





也不反射阳光。





一端绕在他食指上。





另一端穿过甲板上的人群,延伸向船尾一处空地。




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




水手走过时会自然绕开半步。





并不是看见了障碍。





更像身体本能知道,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




顾远没有立即转头。





只把赤红兽皮卷起,走到雷渝身旁。





“右后方。”





雷渝仍看着海。





“看见了。”





“什么时候?”





“昨天。”





顾远侧目。





“为什么不说?”





雷渝摸了摸腰间葫芦。





“你也没说。”





两人谁都没有再看那片空处。





雷渝手指在船舷上轻轻一敲。





一缕比头发还细的雷丝钻进铁栏,沿整艘船缓慢游走。





雷不亮。





也没有声音。





经过白发老人的椅子时,相机内部那只灰兽抬了抬头。





经过晏清漪脚下时,白玉蚌壳自动闭得更紧。





最后,雷丝抵达船尾。





空无一人的位置,浮出了一道很淡的人形轮廓。





灰色长衣。





瘦削身形。





头发垂过肩头。





透明丝线不只绕在她颈间。





还穿过双腕、腰腹、膝弯和脚踝,最后全部汇入无相衣下方,像一张看不见的网,将她从魂魄到身体都牢牢拴住。





女人一直低着头。





海风吹过时,衣摆会动。





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从她身上自然偏开。





即使真看见那一点变化,也只会觉得是一块帆布,或是一缕被风拖长的雾。





雷丝从她脚边经过。





女人缓慢抬起头。





苍白侧脸从长发间露出。





顾远呼吸骤然一沉。





岑默。





衔钱市之后,她像从人间彻底消失了。





那一日,顾远母亲心脉将断。





白韶以回阳金针锁住最后一线生机,又用双生蜕暂时分开两条命。岑默则打开那处隐秘空间,把顾远母亲带走。





她说会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




顾远一直在等消息。





一天。





一个月。





直到一年过去。





母亲去了哪里。





病情是否稳定。





岑默有没有活着离开追杀。





他一个都不知道。





如今她站在离自己不到二十丈的地方。





肋下不再有白骨参疯狂生长的痕迹。





身体也不像当初那般虚弱。





可眼睛里没有半点生气。





像有人把所有希望一点点磨光,只留下一个还会呼吸的空壳。





她看见顾远。





目光先是茫然。





随后,那层灰暗深处终于亮起一点极细的光。





余老六仍在笑。





与水手谈论今年庄稼收成。





手指却无声收紧。





透明丝线勒进岑默颈侧。





一道鲜红血痕立即显现,又被无相衣遮去。





岑默眼里的光重新暗下。





顾远手已经按上玄针木匣。





雷渝忽然伸手,压住匣盖。





“现在动,他先杀人。”





顾远看着余老六。





老人看起来没有半点防备。





可他两指只需一合,所有透明丝线便会同时勒断岑默魂脉。





“先让他松手。”雷渝道。





“怎么松?”





雷渝抬头看天。





“等雷。”





云上那片雷海已经压得更低。





一条条暗紫纹路在云层深处亮起。





像无数雷龙正隔着薄薄一层天幕游动。





船下方也开始传来低沉回声。





不是海浪。





像有什么巨大东西,正在极深处缓慢开合。





午后。





第一缕白雾从天上垂落。





雾并不扩散。





一根根笔直连接海面,像数十根白色巨柱立在船外。





晏清漪从船舱出来。





眉心银色珠纹比平时明亮。





腰间白玉蚌壳也自行张开一道细缝。





一声若有若无的潮鸣传出。





灵汐立即取出四面水镜。





分别悬在船头、船尾与左右两舷。





桃夭则放出三十六只白玉蚌笼。





蚌笼落水不沉。





白色细线从笼口伸出,彼此相连,在科考船外围组成一座水阵。





船员已经被提前赶进底舱。





甲板上只剩几名真正乘客。





齐老举起相机。





镜头内部那只灰兽睁开了一只眼。





孟老太则翻开旅行册。





一张从未见过的深海照片自行脱页,悬在两人面前。





余老六站在船舱阴影下。





脸上全是惊讶。





“这么大阵仗。”





“真能捞出龙王?”





桃夭回头看他。





“不是龙王。”





余老六连忙点头。





“是,是。”





笑得愈发老实。





右手却将透明丝线又收了一寸。





海下那道闷响越来越近。





船体忽然被一股巨力向上托起。





船头离开海面半丈。





片刻后又重重落下。





水面之下,一道金色巨影擦着船腹缓慢上升。





先出现的是弧形边缘。





像两座贴在一起的山崖。





随后,整片海水向左右分开。





一只巨大金蚌从深海浮出。





蚌壳直径超过百丈。





壳面生满天然雷纹,缝隙间不断喷出乳白雾气。那些雾一接触空气,便自行向云层延伸。





雷渝腰间葫芦第一次发出声响。





不是碰撞。





里面所有天雷珠同时轻轻一震。





下一刻。





第一道雷落下。





轰??





雷柱贯穿灰白云层。





没有劈向船。





正中金蚌张开的两扇巨壳。





蚌壳内部没有寻常软肉。





只有一片看不到底的白雾。





天雷进入雾中以后,速度骤然变慢。





像一条紫色河流,被雾一点点吞入深处。





蚌腹中央,一点银光开始凝聚。





先是一枚宝珠。





转眼又散成薄雾。





随后变成数百条不足寸长的银色小鱼,在蚌壳中来回穿梭。





每一次游动,都带走一缕天雷。





蚌珠魄灵。





晏清漪一步踏上船舷。





白衣没有被风吹动。





眉心珠纹化成一道银线,直接落向金蚌。





三十六只白玉蚌笼同时升空。





把金蚌与周围海域封在中央。





四面水镜折射雷光。





原本四处散开的白雾被重新压回壳内。





灵汐捧起月寒瓶。





瓶口向下。





一轮极淡月影落进白雾。





数百条银色小鱼随之抬头,开始向月寒瓶游去。





桃夭两袖展开。





水刃贴着海面飞出,把金蚌周围所有退水路径一条条斩断。





就在所有人注意力落向海面时,余老六后退了一步。





手腕向后一扯。





岑默被透明丝线拖得踉跄前行。





她没有反抗。





或许已经反抗过无数次。





也可能知道任何挣扎,只会让丝线勒得更深。





余老六等的并不是金蚌。





是雷天。





云层完全展开以后,海上磁场、魂息与空间位置都会一同混乱。





任何推演追踪,都会在短时间内失效。





他准备走了。





顾远从桌上端起一只茶杯。





向他走去。





没有看岑默。





“余伯。”





余老六停下。





仍是一脸淳朴。





“顾医生?”





“海风冷,喝点热的。”





“哎哟,这怎么好意思。”





老人伸手接杯。





右手仍捏着透明丝线。





顾远没有松手。





两人共同握着杯沿。





余老六眼角皱纹很深。





笑意却一点点浅了。





“顾医生还有事?”





“你说儿子替你报了旅行团。”





“是啊。”





“哪家旅行社?”





老人笑道:“老汉不识字,记不住。”





“从哪个港口上的船?”





“跟着人走。”





“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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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行团的人呢?”
  

  

  
余老六看着他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年轻人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海上风大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话太多,容易呛着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顾远松开茶杯。
  

  

  
杯子落下。
  

  

  
没有摔碎。
  

  

  
玄针已从袖中滑出。
  

  

  
针尖准确点在老人两指之间。
  

  

  
叮!
  

  

  
透明丝线发出金铁交鸣。
  

  

  
一枚藏在丝线中的符印被玄针照亮。
  

  

  
符印出现以后,又迅速变成另一种形状。
  

  

  
一个呼吸里,连续变化了七次。
  

  

  
顾远没有试图斩断。
  

  

  
只借玄针光芒看向老人手臂。
  

  

  
粗糙皮肤下面,没有血肉。
  

  

  
是一层又一层彼此重叠的面孔。
  

  

  
男人。
  

  

  
女人。
  

  

  
老人。
  

  

  
孩子。
  

  

  
所有脸都闭着眼。
  

  

  
只有最深处那张脸在笑。
  

  

  
余老六低头看着玄针。
  

  

  
声音仍然粗哑。
  

  

  
下面却重叠着另一道清亮男声。
  

  

  
“你看见了?”
  

  

  
雷渝从船舷旁转过身。
  

  

  
仍没有显露雷球。
  

  

  
也没有释放仙榜威压。
  

  

  
只是走近几步。
  

  

  
“放人。”
  

  

  
余老六看了看他。
  

  

  
“这是我亲戚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犯了癔病,怕她跳海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雷渝点点头。
  

  

  
“那你松手。”
  

  

  
老人笑了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她会跑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跑了再抓。”
  

  

  
余老六脸上笑纹轻轻抽动。
  

  

  
岑默颈间丝线骤然收紧。
  

  

  
顾远没有再问任何与她身上物品有关的事。
  

  

  
只越过老人肩头,看向那片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岑默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无相衣里的人微微一颤。
  

  

  
“我母亲呢?”
  

  

  
老人笑意不变。
  

  

  
透明丝线却直接陷入岑默魂脉。
  

  

  
她脸色瞬间惨白。
  

  

  
顾远仍看着她。
  

  

  
“还活着吗?”
  

  

  
岑默嘴唇动了很久。
  

  

  
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海风吹散。
  

  

  
“活……”
  

  

  
只有一个字。
  

  

  
余老六手腕猛然一抖。
  

  

  
岑默整个人向后飞去。
  

  

  
数百根透明丝线同时显形,像一张月白色网,将她身体彻底裹住。
  

  

  
雷渝也在这一刻消失。
  

  

  
没有雷遁轰鸣。
  

  

  
脚下霹雳银靴只留下一块巴掌大小的雷面。
  

  

  
人已出现在岑默身侧。
  

  

  
右手抓住透明主线。
  

  

  
九曜雷印骤然亮起。
  

  

  
第一道庚金雷顺线冲出。
  

  

  
七十二道控魂符印同时浮现。
  

  

  
顾远玄针紧随而至。
  

  

  
不是刺向老人。
  

  

  
而是一针点中靠近岑默心口的第一道符。
  

  

  
雷渝以雷逼出符形。
  

  

  
顾远以针截断魂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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