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阎王山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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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七洞没有昼夜。





地底血河缓慢流动,河面常年漂着一层暗红雾气。那些雾不向上升,只贴着水面游走,偶尔凝成人脸,撞上两岸黑石后,又重新散入血中。





雷渝被悬在血河中央。





九条灭雷锁穿过肩胛、肘骨、腰腹与双膝,将他牢牢钉在黑色阵台上。锁链并不吸血,每一道锁环却都在吞噬雷意。





他体内每生出一缕雷,锁链上的灭雷纹便亮一次。





雷光被压碎。





碎雷沿链身流向阵台下方,最终汇入十二只空槽。





东七洞的人没有急着杀他。





一具尸体不会再炼天雷珠。





一具被废去雷骨的肉身,也不能替他们解开雷珠真正的秘密。





他们要知道,雷渝究竟是怎样把无形天雷压进一颗小小珠体,让雷法不再只劈杀血肉,而能连同魔魂、血印和跨界根基一并炸碎。





归鹤宴后,十二洞已经做过三次推演。





结果没有区别。





只要雷渝活着,只要他还能再次炼成那种雷珠,魔族在人间建立的所有血茧、寄魂阵与化婴胎,都可能在一夜之间被毁掉。





所以他必须被抓住。





炼法要留下。





人却不能再自由。





血河岸边立着一张黑铁长案。





案上摆放的并非刑具。





而是从雷渝体内取出来的东西。





九曜源核。





雷音鼓。





一团尚未冷却的紫雷。





以及那截刚被强行扳下来的右臂。





右臂落在乌金托盘里,没有流血。





它本就不是真正的血肉。





银白骨架外覆盖着一层极细雷羽,五指偶尔自行屈伸,掌心还残留一枚尚未闭合的引雷印。断口处没有经络,只有数百条如丝电弧彼此缠绕。





那是雷渝昔年断臂后,用九霄雷鹏翎重新改造出的雷电手。





最初只是一截能承受雷火的假肢。





后来雷渝在闭关中将鲲鹏血一点点炼入雷羽,使这条手臂同时具备鹏鸟的极速与鲲族吞纳天地之力。





再后来,紫雷入体。





这条手臂已不只是法器。





它开始真正成为雷渝肉身的一部分。





一名披着灰白鳞袍的老者站在铁案前。





他没有头发,双眼也被银线缝合,额心却生着一颗不断转动的黑色肉珠。





肉珠每转一圈,托盘中的雷臂便跟着痉挛一次。





他以银刀剖开掌心。





里面没有骨髓。





一滴深蓝液体悬在雷骨中央,周围环绕着三道紫色雷纹。





老者手指微微发抖。





那滴蓝液不是普通鲲鹏血。





其中已有一丝返祖迹象。





鲲鹏并非一种单纯异兽。





入海为鲲,出天为鹏,一身血脉能够在两种形态间不断转换。雷渝将这种血融入断臂,便等于让雷电拥有了一具既能吞纳又能爆发的躯壳。





天雷珠能够成形,绝不只靠引雷法。





这条雷臂本身,就是第一座炼雷炉。





老者身旁,一名全身包在红色胶衣中的女子记录着每一道雷纹变化。





她来自东七洞下属实验室。





脚下没有影子。





脊背却开着一排细孔,每隔数息便向外排出一缕白气。





那不是呼吸。





是她体内寄生魔虫替她排出的废气。





她将一根透明导管刺入雷臂断口。





紫雷立即沿导管反扑。





女子整条手臂瞬间焦黑。





她没有后退。





肩后两个小孔张开,钻出数只白虫,迅速吞掉坏死血肉。新肉随即从胶衣下生长出来。





片刻后,记录继续。





雷渝低着头。





像已经失去意识。





只有九条灭雷锁偶尔同时颤动,证明他体内仍有雷意在挣扎。





涂玄山站在阵台前。





旧礼帽压得很低。





金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近乎温和。





他没有参与解剖。





也没有催促。





只是看着那截雷臂被一层层拆开。





当最深处那滴鲲鹏血显露时,他才抬起一根手指。





一缕灰气从指尖落下。





鲲鹏血内立刻浮出一幅极小图景。





漆黑雷音洞。





十二道倒垂雷瀑。





一面悬在石窟最深处的古鼓。





还有雷渝当年独自坐在鼓下,以心脉承受雷音的身影。





那面鼓此刻就在铁案另一端。





鼓身只有巴掌大小。





表面石皮已脱落大半,露出乌黑兽革。兽革中央有一圈淡银纹路,每一道都像雷声凝固后的形状。





这是雷音洞真正的雷音鼓。





雷渝在荒寺中拿到的那面旧鼓,不过是一件残破仿品。





真正的雷音鼓早已被他收入体内,与心脉相合。





东七洞拆掉他的雷臂,又以灭雷阵逼出九曜源核,才让这面鼓从胸口显现。





鼓不响。





血河却在它出现后退了三尺。





沿岸六具六指古尸同时垂下手中尸刀。





像连死物也在避让那一声尚未发出的雷音。





涂玄山走到鼓前。





没有触碰。





只隔着半尺看了很久。





九曜源核能稳定九种雷性。





鲲鹏血能够吞纳并转换雷力。





紫雷可以伤及魔魂。





雷音鼓负责让无形雷意拥有节律。





雷臂则是最后的炼化之器。





这些东西并不是彼此偶然拼凑在一起。





雷渝早已在用自己的身体,炼制一座活着的雷炉。





天雷珠只是它最初的产物。





若再给他十年,也许他真正炼出的东西,会让十二洞再无跨界的可能。





涂玄山抬起眼。





阵台上,雷渝仍没有动。





老人忽然伸手,握住他空荡荡的右肩。





五指向内一扣。





一缕藏在断口深处的银色雷丝被强行扯出。





雷渝身体终于剧烈颤了一下。





那不是雷。





是他留在右臂中的一部分神魂。





涂玄山把雷丝放入透明药瓶。





瓶口自行封闭。





“送进七号实验室。”





鳞袍老者接过药瓶。





没有多问。





乌金托盘也被一并推入血河后的石门。





雷臂、鲲鹏血与那缕神魂,将在那里被逐层拆解。





九曜源核与雷音鼓则留在原地。





魔宗不敢轻易移动。





它们仍与雷渝的命火相连,稍有差错,便可能在东七洞内部引来一场真正的灭魔雷劫。





石门合拢前,雷渝缓慢抬起头。





右眼已经被血糊住。





左眼却越过所有人,落在那只装着雷魂的透明药瓶上。





没有愤怒。





也没有恐惧。





只看了一眼。





随后重新低头。





涂玄山捕捉到了那一眼。





他却没有让人把药瓶拿回来。





有些人走到绝境时,越平静,越可能还留着最后一张牌。





可一张牌只有翻出来,才知道它究竟能杀谁。





老人愿意等。





石门彻底闭合。





血河重新靠近阵台。





雷渝断去右臂的伤口在灭雷锁压制下无法愈合,身体里的雷意却开始向左手汇聚。





极慢。





每次只多出一丝。





一丝又一丝,藏进指骨最深处。





没有人看见。





那面放在铁案上的雷音鼓,鼓皮中央却极轻地向内陷了一下。





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,敲了第一声。





?





白韶回到有雪医庐时,已经是两日后。





他从后门进来。





右臂缠着厚厚药布,左肩与胸口也各有一处新伤。那件灰布衫被风刃割开数道口子,衣摆仍带着山外的湿泥。





顾远正在后院晾药。





看见他回来,没有问追到哪里。





白韶也没有解释。





他先走到水缸边,洗净手上血迹,又从竹架上取下一块晒到半干的红薯,咬了一口。





嚼了两下。





太硬。





便随手放回原处。





赵朴从地窖上来,手里端着一碗乌黑药汤。





没有询问战果。





只把药碗递过去。





白韶喝了一口,眉头立即皱起。





“你放了几两苦参?”





赵朴把碗往前推了一寸。





白韶没有再说。





一口喝完。





药汤入腹后,他缠满药布的右臂开始传出细密骨响。





不是再次恶化。





赵朴这几日以神兽再生方中能够找到的十一味药,先替白韶重生血膜,再以海妖蚌丹剩余药力补住骨髓。





凤凰血尚缺。





真正的再生还没有开始。





可那条只剩白骨的右臂,已经重新长出一层暗红筋膜。





筋膜外又覆着薄薄血肉。





远看仍然可怖。





至少不再只是一截骨架。





白韶试着屈伸五指。





动作缓慢。





每弯下一指,药布便渗出一线血。





赵朴看了片刻。





“最多七成。”





白韶又握了一次拳。





“杀人够了。”





赵朴没有接话。





把一封刚送到的灰色请帖放在桌上。





请帖没有落款。





封口压着一枚黑色鬼面。





顾远打开以后,里面只写着一行字。





阎王山鬼市,三日后子时开门。





最下面列着几件将会出现的拍品。





护身法器。





残缺遁术。





上古药方。





彼岸花蕾。





看到最后四字,白韶咬红薯的动作停住。





赵朴也抬了一下眼。





神兽再生方最缺的是凤凰血。





可白韶当前真正危险的,不只是右臂。





归鹤宴与涂玄山交手后,他体内一百七十余处血窍曾经熄灭。后虽借回阳九针与三转回春重新点亮,底层生机却已经出现断层。





肉能长。





窍未必能真正再生。





彼岸花蕾生在阴阳交界之地。





药性极阴,花中却保留一线从死向生的逆转之力。若能处理掉其中毒性,以其药气洗过受损血窍,或许能替白韶补上最后那一段生机。





只是阎王山鬼市从不使用普通钱币。





元晶、法器、寿命、隐秘、甚至活人,皆可作价。





顾远如今最不缺的,恰好是钱。





粉玫瑰死后,黑色晶卡中的财富不能直接动用。





白须童子的空壳却藏着三只储物囊。





赵朴将其封入寒玉棺前,顾远在阴虚提醒下,从他寿衣内层找出一枚暗格。





里面没有杀器。





全是他这些年收取的暗杀酬劳。





一百八十七枚上品元晶。





九百余枚中品元晶。





三张未兑付的万宝钱庄暗票。





还有十七件来历不明的法器。





大部分沾着原主人魂印,无法轻易使用。





暗票也不能立刻兑换。





一旦出现,便会暴露白须童子已经落在顾远手中。





能真正动用的,只有那些洗过印记的元晶。





这已是一笔顾远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财富。





可在修行界,钱来得越突然,往往越像从死人手中接过一把尚未擦净的刀。





拿起它,就要承担它引来的目光。





顾远没有独吞。





先取出三十枚上品元晶,交给百草门补偿地窖药材与赵朴耗损。





赵朴只收了十枚。





剩余二十枚又推回来。





不是客气。





白须童子由阴虚镇压,粉玫瑰由顾远承担神魂冲击,这些战利本就属于他。





赵朴若替他决定如何使用,便仍是在替他走路。





桌上只剩那封鬼市请帖。





白韶看了顾远一眼。





“想去?”





顾远点头。





护身法器是眼下最需要的东西。





造化炉已碎。





玄凝罩只能覆盖体表。





阴虚虽答应出手三次,却不能每遇危险便唤醒仙魂。顾远若想下无门井救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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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渝,至少要有一件能替他挡住真正高手一击的法器。
  

  

  
那门残缺遁术也不能错过。
  

  

  
雷渝的雷遁能瞬息数里。
  

  

  
白韶的神念能跨越百丈。
  

  

  
顾远如今施展玄针,五步以外尚且难以落准。将来真进入东七洞,他连逃都逃不掉。
  

  

  
赵朴看向白韶。
  

  

  
“你不能动手太久。”
  

  

  
白韶将灰色请帖折起,塞进袖中。
  

  

  
“我去喝酒。”
  

  

  
赵朴没有揭穿。
  

  

  
阎王山离旧街一千七百余里。
  

  

  
沿途至少要换三次暗线车辆,再从鬼市专门开放的山道入内。那里各方势力混杂,暗杀榜、海外白庭、魔宗残部、地下商盟与各派散修都会出现。
  

  

  
白韶若仍是巅峰状态,自然无人敢轻易伸手。
  

  

  
如今外界都知道他在归鹤宴中右臂尽毁,神魂也曾崩散。
  

  

  
有人相信天武榜第一仍是天武榜第一。
  

  

  
也会有人觉得,榜上那个名字只剩过去。
  

  

  
这种地方,后者永远不会少。
  

  

  
第二日清晨,两人离开旧街。
  

  

  
白韶换了一身深灰长袍。
  

  

  
右臂仍缠着药布,外面罩着宽袖。面色被他以药气压得苍白,走一段路便低咳几声,偶尔还要扶一下路边树干。
  

  

  
若只看外表,像一位伤势未愈的老医者。
  

  

  
只有顾远知道,他体内十六层金钟虽未完全恢复,至少已有十二层能够运转。神念化针也重新稳定在七十丈。
  

  

  
十成功力,能用七八成。
  

  

  
这已经足够杀掉很多误以为他只剩一口气的人。
  

  

  
顾远没有揭破。
  

  

  
一路也不搀扶。
  

  

  
两人像普通行医师徒,先搭车出城,再沿北线进入阎王山外围。
  

  

  
第三日傍晚,山势开始改变。
  

  

  
远处群峰不再青翠。
  

  

  
全被一种终年不散的灰雾笼罩。雾中偶尔露出黑色山脊,形似一排横卧人骨。
  

  

  
当地人很少称它阎王山。
  

  

  
只叫“里面”。
  

  

  
有人问去哪。
  

  

  
回答“进里面”。
  

  

  
至于里面是什么,没人愿意细说。
  

  

  
山脚下的公路早已封闭。
  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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