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医者行世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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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白韶醒来的第三日,药谷下了一场雨。



    雨从午后开始,细而密,沿着山壁一层层漫下来。先前大战留下的血迹被冲进泥里,山腰断裂的阵旗也被人重新扶起,只是许多旗面已经烧穿,风一吹,便发出细碎的拍打声。



    四海商会的人仍没有撤。



    军方特勤在谷外增设了两道检查线,所有进入药谷的人都要经过身份核验、血气检测和神魂照验。那些无脸杀手留下的尸体已被封存,其中几人体内的欲线尚未散尽,哪怕死后,眉心仍会渗出极细白丝。



    闻人寂亲自试过一剑。



    白丝断而复生。



    用火烧,白丝会缩回尸体。



    用雷击,尸身焦黑,那些东西却顺着骨缝钻入地下。



    最后是白韶隔着百丈,以神念化出一口小钟,将尸体连同白丝一并罩住。钟鸣三次,白丝才化成一滩腥臭黏液。



    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。



    “这不是蛊。”



    此后便闭口不谈。



    赵朴问过他几次,白韶都说自己仍没看透。那些白丝没有真正的血肉,也不像普通神魂之术,更像某种被欲望养出来的东西。人越渴求,白丝越强;人死以后,欲望失去依附,白丝便重新寻找新的宿主。



    药谷里所有人都以为白韶会立刻追查涂玄山。



    他却没有。



    醒来的第一天,他吃了两碗粥。



    第二天多吃了半只烧鸡。



    第三天,他在药田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,看百草门弟子晒药。



    仿佛天武榜第一、仙榜第九都与他无关。



    外界因榜单变动掀起的风浪,反而比药谷里更大。



    齐观海尚在人间,却从天武榜第一退至第二。



    白韶此前甚至没有正式登过天武榜。



    一个被所有人认定已经死在万宝天市的人,醒来便登顶人间武道第一;仙榜更古老,许多成名百年的修行者都未必能留下名字,白韶却直接位列第九。



    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在药谷外徘徊。



    有人想确认白韶是否真的苏醒。



    有人想知道他的伤势究竟恢复了几成。



    也有人认为榜单出现异常,试图逼他公开出手。



    白韶一个都没见。



    他甚至把四海商会送来的新衣服退了回去,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。唯一不同的是,他现在不再随身带针囊。



    针就在百丈之内。



    只要他愿意,任何金属细物都可以成为针。



    赵朴对这种变化很不满意。



    “初得神通,最忌忘形。”



    白韶当时坐在药田旁,正在从一堆黄精里挑出烂根。



    “我连床都没下几日,怎么忘形?”



    “你不用针囊。”



    “忘了带。”



    “你昨日也没带。”



    “昨日也忘了。”



    赵朴盯着他。



    白韶低头继续挑药。



    半晌后,他将一块烂黄精丢进赵朴脚边的竹筐。



    “你这药谷越来越会糊弄人了,外头看着金贵,底下都烂了。”



    赵朴把烂黄精捡起来。



    根部发黑,里面已有细小白虫。



    那虫与无脸杀手尸体里出现的欲虫形态不同,却让两人同时沉默下来。



    赵朴用指甲划开虫体。



    没有血。



    只有一滴透明液体。



    液体落在泥里,附近几株尚未成熟的黄精根须立刻向它靠拢,像饿极了的人闻见肉味。



    白韶眼神微冷。



    “药也会生欲?”



    赵朴没有回答。



    他把那片药田全部封了。



    当天傍晚,百草门将谷中三十七块药田重新检查一遍。



    七块发现同类白虫。



    被虫寄生的药材表面长势极好,叶色油亮,根茎肥大,药气甚至比正常药材更浓。若不是白韶亲手剖开一块黄精,没人会觉得有问题。



    可这些药一旦靠近同类,便会主动吞噬周围药性。



    种在一亩地里,最后往往只有一株活下来。



    那株会长得极快。



    药效却不再治病。



    服下后,人会出现持续亢奋、气血上涌、食欲与欲念同时暴涨,最终五脏耗空。



    赵朴看完药田,命人把所有受污染的药材连根拔起。



    七块药田的损失,足以让普通宗门伤筋动骨。



    百草门弟子站在雨里,一捆捆搬走那些看似最茁壮的药材,脸上都不好看。



    顾远也在其中。



    他没有因白韶苏醒便轻松下来。



    相反,自回阳九针结束后,他真正看见了自己与这些人的差距。



    白韶一念能御百丈金针。



    赵朴哪怕玄凝罩破裂,仍能以三转回春逆转生死。



    雷渝用七日雷法替一个死人维持心跳。



    而顾远呢?



    他在最关键的时候,只能握住一根针。



    那一针没有赵朴,他落不下去;没有雷渝,他找不到药路;没有裴照川的灵蛟血,十二味药根本无法相融。



    顾远没有因此自惭。



    只是更加清楚,自己会得太少。



    药谷留他继续住下,并非因为他已经算一名真正医者,而是赵朴与白韶都默许他旁听、旁看、旁学。



    可顾远没有多少时间。



    母亲还在家中。



    白骨参没找到。



    遗婴花掌握在程鹤年手里。



    他欠沈砚、雷渝、赵朴、白韶、闻人寂太多东西。



    这些都不是一句将来偿还就能过去的。



    更现实的是,他没有钱。



    沈氏送来的空间戒仍戴在手上,里面剩下的药材虽然价值不低,却大多不能出售。黑龙残珏、雷砂、白韶旧针更不可能换钱。



    他真正能动用的现金,只有先前坐诊赚下的一点,以及沈砚替他转给家里的生活费。



    顾远不愿继续用那笔钱。



    不是不领情。



    是再这样下去,他永远没有自己的路。



    第四日清晨,他向赵朴提出离开药谷。



    赵朴正在重新配制药田土壤,没有抬头。



    “去哪?”



    “回医疗营。”



    “那里快撤了。”



    “那就去城里。”



    赵朴把一把草木灰撒进土中。



    “你母亲的病需要钱?”



    顾远点头。



    “需要很多。”



    “所以想行医赚钱?”



    “是。”



    赵朴终于抬头看他。



    “你现在会治什么?”



    顾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


    “外伤、蛇毒、部分寒热症,能辨一些古尸污染,也能处理普通经络损伤。”



    “碰到不懂的呢?”



    “不治。”



    “碰到病人非要你治呢?”



    “说清楚。”



    “说不清楚呢?”



    顾远没有立即回答。



    他想到旧镇小楼里那名感染古尸菌丝的男人。



    病人有钱。



    手下有枪。



    医生说治不了,并不等于能走。



    赵朴看见他眼神变化。



    “医术是一门本事。”



    “行医是另一门。”



    “你会救人,不代表别人会让你安稳救。”



    这句话说完,赵朴又低头去翻土。



    他没有阻拦。



    顾远站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。



    走出药田时,赵朴在身后补了一句。



    “带上白韶。”



    顾远停住。



    “他才醒。”



    “正因为才醒,省得在谷里惹我心烦。”

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白韶知道自己被安排出谷。



    他倒没有拒绝。



    只提出一个条件。



    “我不坐诊。”



    赵朴冷笑。



    “没人求你坐。”



    “也不带药箱。”



    “你最好连饭也别吃。”



    白韶最终还是跟顾远下了山。



    雷渝仍留在谷中休养。



    裴照川当夜便离开,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灵蛟血脉。军方副官也随他撤走,只留下一支特勤小队负责药谷外围警戒。



    苏照薇则被四海商会接回另一处疗养地。



    她临走前没有见白韶。



    只留下了一只新的烟盒。



    烟盒里没有烟。



    装着一排磨得极细的银针。



    白韶打开看了一眼,又重新盖上。



    一路上都没有说话。



    药谷距离最近的城市有三百余里。



    四海商会安排了一辆普通商务车。



    司机是黎照海旧部,只负责开车,不问去处。



    车出山区后,路边景象逐渐热闹。



    高速公路上车辆很多。



    服务区挤满人。



    可越靠近城市,顾远越觉得不对。



    最先是广告。



    道路两侧几乎所有电子屏都在播放相似内容。



    豪宅。



    高收益投资。



    医美。



    奢侈品。



    夜场。



    快速翻身的课程。



    一名衣着光鲜的男人站在屏幕里,笑着告诉所有人,只要抓住机会,普通人也能在一年内改变命运。



    下一个画面,是一位年轻女人展示自己刚买的海景房。



    再下一个,是某种号称能让人重返二十岁的药剂。



    广告语不同。



    说的却都是一件事。



    你现在拥有的不够。



    你应该更有钱,更年轻,更漂亮,更被人羡慕。



    白韶坐在后排,原本闭着眼。



    电子屏光芒从车窗扫过时,他忽然睁眼。



    街边一个正在发传单的年轻人头顶,悬着一根极细红线。



    红线向上延伸。



    穿过高架桥。



    消失在城市上空。



    车继续向前。



    第二根红线出现。



    来自一名正对着手机直播的女孩。



    第三根来自服务区里买刮刮乐的中年男人。



    第四根来自一名抱着孩子、却不断低头查看股票账户的母亲。



    越来越多。



    红线并非每个人都有。



    大多数人头顶只有极淡痕迹。



    情绪越激烈,线便越清楚。



    有人的红线连接钱。



    有人连接欲望中的自己。



    有人连接某个具体的人。



    还有一些红线彼此缠绕,最后汇入同一个看不见的方向。



    白韶向车窗外看了很久。



    顾远问:“看见什么了?”



    “人。”



    “什么样的人?”



    “想要太多的人。”



    白韶没有继续解释。



    神念化形之后,他能看见许多过去看不见的东西。



    可看见,不等于理解。



    红线未必全是邪术。



    人本就有欲。



    想活得更好,想让父母少受苦,想得到钱、名、爱与尊重,都不算罪。



    真正异常的是,那些欲望正在被什么东西统一牵引。



    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,把原本各自不同的渴求拧成了绳。



    他们进入的是一座东部大城。



    曾经繁华的商业区依然灯火通明。



    街上却多了许多空置商铺。



    玻璃门上贴着转让、清仓、急租。



    一面高楼电子屏仍在滚动房价。



    数字比两年前低了近一半。



    售楼处门口却排着人。



    不是买房。



    是退房。



    保安拉起隔离带。



    里面有人举着合同大喊,有人坐在地上哭,也有人正在直播,把镜头对准最激烈的冲突,希望借此获得流量。



    街对面证券营业厅外,一名老人靠着墙坐着。



    手里攥着一张已经皱成团的交易单。



    周围没有人理他。



    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损失的数字上。



    顾远让司机停车。



    他下车走向老人。



    老人面色发青,呼吸短促,左手死死按住胸口。



    不是单纯情绪激动。



    是心绞痛。



    顾远蹲下,先让人群散开,又从袖中取针。



    老人却一把抓住他。



    “股票会不会涨回来?”



    顾远没有回答。



    “我问你会不会涨回来?”



    老人手指用力,指甲几乎掐进顾远手腕。



    “我儿子的房子,我孙女的学费,全在里面。”



    他说话时,眉心有一根极细白丝缓慢钻出。



    白丝起初短得几乎看不见。



    随着老人反复询问股价,它一点点伸长,沿着太阳穴向后爬。



    白韶站在人群外。



    没有出手。



    顾远也看不见白丝。



    他只摸到老人心脉乱得厉害。



    三针落下。



    第一针内关。



    第二针郄门。



    第三针膻中旁开半寸。



    气还没顺,老人忽然全身一僵。



    眼睛盯住营业厅大屏。



    屏幕上一支股票正在反弹。



    老人心跳骤然加快。



    眉心白丝瞬间粗了一倍。



    顾远察觉脉象突变,立即按住他的胸口。



    “别看。”



    老人不听。



    甚至挣扎着要站起来。



    “涨了。”



    “它涨了。”



    “我就知道会涨。”



    大屏数字仅仅反弹了一点。



    老人脸上的灰败却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取代。



    他推开顾远,踉跄着冲向营业厅。



    刚迈出两步,身体便向前倒去。



    顾远抱住他。



    心跳停了。



    周围人终于慌乱起来。



    有人打急救电话。



    有人继续拍摄。



    还有人趁营业厅混乱挤进去查看自己的账户。



    白韶从人群后走来。



    他没有用神念化针。



    只蹲下,以两根普通银针分别刺入老人心口与耳后。



    随后一掌拍向后背。



    老人张嘴吐出一口黑痰。



    心脏重新跳动。



    顾远松了一口气。



    白韶却盯着那口黑痰。



    痰液里有一条比米粒还小的白虫。



    虫体没有口器。



    前端却长着一张极淡的人脸。



    那张脸与老人刚才看见股价反弹时的狂喜,一模一样。



    白韶用烟盒扣住白虫。



    周围人没有看清。



    只以为是普通血块。



    救护车赶来后,老人被抬走。



    他的交易单落在地上。



    顾远捡起。



    上面记录着反复买入、卖出、追涨、止损。



    从最初二十多万元,亏到只剩三万。



    最后一次交易,他把银行刚刚放下来的装修贷款也转了进去。



    白韶看了一眼。



    “他不是今天才病。”



    “虫子是什么?”



    “还不知道。”



    “跟那些尸体里的东西一样?”



    “像。”



    白韶把烟盒放进衣袋。



    “尸体里的虫吃人死后的欲。”



    “这条虫,吃活人的。”



    顾远抬头看向营业厅。



    大厅内依然挤满人。



    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焦虑。



    有人怕继续跌。



    有人怕错过反弹。



    有人明知自己已经没有余钱,仍在四处借款。



    他们未必都被虫寄生。



    但在那样的情绪中,欲虫可以轻易找到入口。



    商务车重新上路。



    顾远没有去四海商会安排的住所。



    他先回了联合医疗营原址。



    营地已经撤掉大半。



    临时药棚、病区与阵枢只剩空架,水电站也恢复了部分原有功能。



    那张曾经被人砸坏的诊桌还堆在仓库里。



    顾远把桌子搬上车。



    又从旧药棚里收走一批军方已经登记报废、却仍能处理普通疾病的基础药材。



    白韶在一旁看着。



    “准备摆摊?”



    “先找地方。”



    “你觉得这里的人还有心思看病?”



    “越乱,病越多。”



    白韶没有反驳。



    当天晚上,他们住进城南一条旧街。



    四海商会在那里有一间空置药铺。



    铺面不大。



    前厅不到四十平方米,后院有两间屋。



    药柜落满灰。



    门楣上的旧招牌已经拆掉,只留下四枚锈钉。



    顾远用了半夜打扫。



    白韶坐在门槛上抽烟。



    他刚刚重生,赵朴明令禁烟。



    下山前烟盒被收走。



    这几根是从司机那里顺来的。



    顾远扫地时看了他几次。



    白韶视而不见。



    等屋内灰尘清完,顾远才坐在药柜前清点手里的钱。



    一共九千六百七十二元。



    其中三千要转给家里。



    房子虽然是四海商会的,不收租金,但水电、药材、生活都要花钱。



    军方报废药材只能应急。



    真正开诊所,需要执照、设备、药柜、针具,还要有人担保。



    顾远没有正式医师身份。



    他现在能做的,只是在药铺里提供简单咨询和外伤处理。



    若被人举报,随时会被查封。



    他把数字一项项写下。



    白韶从门槛外回头看了一眼。



    “差多少?”



    “至少五万。”



    “找黎照海。”



    “不找。”



    “沈砚?”



    “不找。”



    “程鹤年?”



    顾远抬头。



    白韶笑了一下。



    “开个玩笑。”



    顾远继续算账。



    五万元对许多人不算大数。



    对他却是一堵墙。



    更何况母亲后续治疗需要的远不止这些。



    遗婴花更无法用普通货币衡量。



    白韶把烟头按灭。



    “你想靠看病赚到遗婴花的钱?”



    “先赚药费。”



    “普通诊金,一天看二十个病人,每人收两百,一个月也不到十二万。除掉药材、人工、房租和你那些不收钱的病人,最后能剩多少?”



    顾远没说话。



    白韶说得对。



    医术可以救人。



    却未必能让医生迅速有钱。



    尤其顾远不会把诊金抬到普通人承受不起的程度。



    “那就看有钱人的病。”白韶说。



    “有钱人的病更麻烦。”



    “所以收得高。”



    “他们不一定讲理。”



    “那就让他们讲。”



    白韶说得轻松。



    顾远却记得旧镇小楼里的枪。



    他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自保能力。



    可行医若每一次都靠武力让人讲理,最后便不是医者。



    第二天,药铺开门。



    没有招牌。



    顾远只在门外立了一块木板。



    “针灸,外伤,旧疾。”



    下面写着:



    “先看病,后收钱。”



    白韶看了一眼。



    “你这样写,来的人会越来越穷。”



    “穷人也会生病。”



    “我说的是你会越来越穷。”



    顾远没有改。



    第一日上午,没有病人。



    街坊从门口经过,只向里看。



    他们不认识顾远,也不信一个过于年轻的人能治病。



    中午时,来了一个送快递的年轻人。



    不是求医。



    只是问能不能借厕所。



    顾远让他进去。



    年轻人出来时看见桌上的银针,顺口问了一句肩膀疼能不能治。



    他每天背大包,右肩已经麻了半年。



    医院看过。



    颈椎没有大问题。



    止痛膏贴了不少,效果都不长。



    顾远让他坐下。



    检查后发现不是肩膀本身,而是右侧胸锁乳突肌长期紧张,牵连肩胛。



    三针。



    加一次简单推拿。



    年轻人抬手时,麻木减了一半。



    “多少钱?”



    “三十。”



    年轻人愣了愣。



    扫码后多付了二十。



    下午,他带来两个同事。



    一个腰疼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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