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七日寻药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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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赵朴离开联合医疗营后的第三日,水电站上游落了一场小雪。



    雪粒很细,落在结冰的水库上,被夜风卷着贴地滑行。营地里的探照灯从坝顶扫过,白光照见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。



    车速不快。



    前挡风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霜,左侧车灯已经碎了,保险杠下挂着几根不知从何处缠来的枯草。



    守在营地外的军方人员抬起枪。



    黑色轿车却在警戒线前自行停下。



    车门打开。



    赵朴先下车。



    老人身上的灰布衫沾满泥水,左侧衣袖少了一截,原本总提在手中的旧保温杯也不见了。他一只鞋上结着深色血痂,另一只鞋底则覆盖着细密白灰,像刚从一座烧毁的石窟里走出来。



    顾远正在临时药棚替一名伤员换药。



    看见赵朴的第一眼,他便放下手中的纱布。



    老人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



    雷渝从轿车另一侧走下。



    银灰雷衣破得只剩半幅,右臂由雷霆凝成的轮廓忽明忽暗。胸前悬着的九曜源核失去了大半光泽,九道沟槽只剩最深处的一线暗红。



    他背后负着一个人。



    那人被残破黑袍包裹,双腿垂在雷渝腰侧,鞋底沾满凝固的血。原本肥胖的身体已经轻了许多,脸颊凹陷,皮肤灰白得像久置阴处的蜡。



    半张猴子面具挂在雷渝肩头。



    顾远认出那张面具时,身体先于意识冲出了药棚。



    “白医生!”



    雷渝没有应答。



    他走过警戒线,每一步都极慢。覆盖在白韶周身的紫金雷丝随着脚步轻轻闪动,像一张随时可能断裂的网。



    顾远奔到近前,刚要伸手,却被赵朴一掌挡住。



    “别碰。”



    老人声音很低。



    “他现在全身没有一条完整经络。雷渝织进去的雷丝,就是他的血脉。你碰断一根,他便少一口气。”



    顾远的手停在半空。



    直到这时,他才看清白韶胸前的情况。



    十六处血窍本应分布于胸腹、肩背和四肢,此刻每一处都留下了暗金色裂纹。裂纹向外延伸,相互交错,仿佛这具身体曾被人从内部摔碎,又被雷霆勉强束在一起。



    白韶没有呼吸。



    胸膛也没有起伏。



    每隔三息,雷渝胸前的九曜源核便亮起一次。



    一道细雷沿手臂没入白韶后心。



    他的胸膛才会在那一刻极轻地震动一下。



    不是心跳。



    更像有人隔着一扇已经关闭的门,仍在外面不断敲击。



    医疗营很快乱了起来。



    军方医疗组推来担架。



    百草堂药师打开急救区。



    苏照薇听见消息,甚至没有穿好外衣便从病房里走出。她肺伤未愈,走到半途便剧烈咳嗽,老殿主派来照看她的人急忙搀扶。



    半张猴子面具被风吹动。



    苏照薇站在走廊尽头,望着那道失去生气的身影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

    她没有哭。



    只是把手按在胸前。



    白韶最后留在她肺脉中的寒气,像在那一刻同时醒了过来。



    赵朴没有把人送进普通病房。



    他命人封闭水电站最深处的旧涡轮机房,又让百草堂搬来整张寒玉床。雷渝亲手将白韶放在寒玉上,双手离开的瞬间,十几道雷丝同时剧烈颤动。



    九曜源核几乎熄灭。



    雷渝身体向前一晃。



    顾远伸手扶住他。



    这次他没有推开。



    “几天了?”



    顾远问。



    “六日。”



    雷渝嘴唇干裂,声音像磨过砂石。



    “虚空里没有昼夜。九曜源核转过七百二十次,应当接近六日。”



    “他一直这样?”



    “最开始还能自己跳。”



    雷渝看着白韶胸口。



    “后来停了。”



    短短一句话,涡轮机房里再没有人出声。



    顾远见过许多伤。



    万宝天市里被雷劈碎的身体,被古尸撕开的胸膛,被献祭阵抽走气血的人,都没有眼前这具身体更像死亡。



    白韶能被带回来,并不意味着他还活着。



    只是雷渝不允许他彻底死去。



    赵朴净过双手,走到寒玉床前。



    他先没有摸脉。



    脉早已不存在。



    老人解开白韶衣物,以指腹从眉心一路向下,经过喉结、膻中、气海,最后停在脐下三寸。



    每按一处,白韶皮下便有一线紫金雷光应声亮起。



    那不是白韶自身的力量。



    是雷渝的雷法正在代替他的身体回应。



    赵朴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


    他让人取来三只铜盆。



    第一只盛温水。



    第二只盛盐。



    第三只什么也不放。



    随后,他拿出一根极细银针,从白韶左手无名指刺入。



    没有血。



    也没有任何液体。



    银针进入皮肤半寸,针尾却开始缓慢结霜。



    赵朴立即拔针。



    将针投入第一只铜盆。



    温水顷刻变黑。



    投入第二只铜盆,粗盐一粒粒跳起,像被无形火焰烧灼。



    最后银针落入空盆。



    原本笔直的针身竟自行弯曲,渐渐绕成一枚极小的圆环。



    百草堂几名老药师同时变了脸色。



    “经气自闭。”



    “血不归脉。”



    “神魂离窍,却没有彻底散去。”



    一名白发药师低声说出判断,手指却在轻微发抖。



    这种情况只存在于百草门最古老的医案中。



    人身十二正经、奇经八脉尽断之后,魂魄失去依附,理应立即消散。但白韶体内仿佛还有一道无形力量,把那些已经离散的东西强行关在血肉深处。



    门已经锁死。



    里面的人却未必还醒着。



    赵朴重新检查十六处血窍。



    每处都已崩碎。



    唯独第十六窍??位于后心与命门之间的隐窍??裂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金光。



    老人看了许久。



    忽然伸出两指,按住那道金光。



    “咚。”



    寒玉床下传来一声闷响。



    不是心跳。



    声音来自白韶体内。



    像一口被埋在深山里的古钟,被人从极远处轻轻撞了一下。



    赵朴手指僵住。



    顾远抬头望去。



    老人眼里的疲惫在这一刻消失了。



    “十六重金钟。”



    赵朴缓慢开口。



    “前十五重护体。”



    “最后一重,竟然护命。”



    他像是在对白韶说话,又像在骂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。



    “你这个胖子,藏得倒深。”



    雷渝第一次看向他。



    “能救?”



    赵朴没有立刻回答。



    他把掌心贴在白韶后心。



    腹部开始缓慢鼓起。



    顾远已经见过这种呼吸。



    玄凝罩。



    但这一次,赵朴没有只是护住一杯水,也没有把气息限制在自身胸腹。



    随着那一呼一吸,整个涡轮机房的空气似乎都向老人聚拢。



    地上的药纸轻轻滑动。



    墙角烛火同时向内倾斜。



    五色微光透过赵朴灰布衫,从心、肝、脾、肺、肾五处逐渐亮起。赤、青、黄、白、黑五色彼此牵引,在老人掌心化为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。



    薄膜一点点渗入白韶后心。



    那道已经暗淡的金光重新亮了一瞬。



    “还有一线。”



    赵朴收回手。



    额头已布满细汗。



    “不是他的魂还完整,是金钟最后一重把残魂压在了十六血窍之间。雷渝又用雷法代替心脉,才让这点残魂没有彻底冷掉。”



    顾远问:“要怎么救?”



    赵朴看了他一眼。



    “先把已经碎掉的经络重新长出来。”



    “再把散在十六血窍里的魂魄,一点点送回去。”



    “最后让心脏自己跳。”



    他说得很平静。



    在场的人却都明白,这三件事任何一件,都近乎不可能。



    经络不是骨头。



    断了不能简单接起。



    更何况白韶体内不是断裂,而是被天链与空间乱流反复碾碎。所有经络早已和血肉混成一片。



    神魂也不是水。



    散出去之后,没人知道哪些还是白韶,哪些已经在虚空中被磨灭。



    至于心脏……



    雷渝停下,白韶便会死。



    赵朴走到旧机房的一面水泥墙前。



    他向百草堂要来一截炭条,开始在墙上写药名。



    第一行,龙纹七叶芝。



    第二行,祝余草。



    第三行,血玉灵参。



    第四行,玄冰雪莲。



    随后是五蕴藤、尸香兰、赤阳茯神、天心紫苏、蛇衔草、乌金黄精、凤尾还魂叶。



    十一味百年灵草。



    写到第十二行时,赵朴停了很久。



    建木遗根。



    千年灵植。



    最后一行则只有三个字。



    灵蛟血。



    百草堂众人看着满墙药名,神情越来越沉。



    龙纹七叶芝几十年前便几乎绝迹。



    祝余草只生于上古火山遗址。



    尸香兰要在埋葬过千人的阴地生长百年,采摘时稍有不慎,药性便会转为剧毒。



    建木遗根更只在传说里出现。



    至于灵蛟……



    真正拥有古蛟血脉的生灵,人间已经上百年没有公开现身。



    一名百草堂长老问:“这些药即便能找到,白医生也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


    赵朴转过身。



    “七日。”



    雷渝眉心微动。



    “从现在算?”



    “从金钟最后一重开始裂算。”



    赵朴看向寒玉床下那道微弱金光。



    “最多七日。”



    “第八日天亮之前,若药不到,金钟自碎。到那时,便是大罗金仙来了,也只能替他收尸。”



    消息在一个时辰后送出医疗营。



    四海商会前任盟主黎照海,亲自签发了一道多年没有动用过的“山海悬金令”。



    黎照海并不在药谷。



    他正在东海一艘封闭多年的旧船上养伤。



    老殿主是四海商会的精神支柱,黎照海则是真正将商会从地方地下组织带到天下资源网络的人。



    二十年前,他已经退位。



    可山海悬金令一出,四海商会分布各地的钱庄、药铺、船队与暗仓同时开启。



    令上没有写白韶姓名。



    只有十三味药。



    每提供一味确切下落,赏黄金千两。



    送药入营者,另加元晶百枚。



    若药主不愿出售,四海商会可用同等价值的法器、矿脉、航线或人情交换。



    其中任何一项,足以让一个小家族改变命运。



    消息传开不过半日,联合医疗营外便多出数百辆车。



    有人带来三十年份的灵芝,硬称是龙纹七叶芝。



    有人把普通雪莲染成淡蓝,企图冒充玄冰雪莲。



    还有一个地下药商提着一只玉盒,口口声声说里面装着建木遗根,开价三座沿海仓库。



    玉盒打开,所谓建木遗根只是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根。



    四海商会没有惩治他。



    只是把人和树根都扔出了营地。



    越是重赏,越有人想趁机发财。



    真正的药反而更难露面。



    顾远没有参与辨认假药。



    赵朴让他守在白韶身边。



    不是照看。



    是记针。



    老人取出九根银针,依次排在寒玉床边。



    九针长短不同。



    最短的一根不足两寸,最长一根却有七寸,针身上遍布细密螺纹。



    “回阳九针。”



    赵朴说。



    “第一针定魂,第二针束魄,第三针开天门,第四针续心火,第五针引血归经,第六针重立五脏,第七针返先天,第八针通幽明,第九针才叫回阳。”



    顾远盯着银针。



    “现在就施针?”



    “现在只能落第一针。”



    赵朴捏起最短那根。



    “先把他剩下的魂定住。后面每得齐一部分药,才能多落一针。九针不是救他的药,而是九道门。药力到了,门才能开。”



    “开早了呢?”



    “魂先回来,身体接不住。”



    赵朴看向顾远。



    “一个人会被自己的魂撑裂。”



    顾远没有再问。



    赵朴将银针交给他。



    “你来。”



    机房内几名百草堂长老同时抬头。



    回阳九针是百草门不传之秘。



    顾远并非百草门弟子,甚至连正式医师资格都没有。



    赵朴却像没看见他们的反应。



    “白韶的经络都是他自己的路。我和他同门,太熟悉旧路,落针反而会依照从前的经验。”



    “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变了。”



    “你没学过我们的成见。”



    顾远接过银针。



    针入手的一刻,他才发现重量不对。



    这根不足两寸的银针,竟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


    针身并不沉。



    真正的重量来自赵朴附着其上的气。



    那气不散不乱,沿针身螺纹不断回旋,形成一层肉眼难见的玄凝罩。



    顾远闭上眼。



    他想起赵朴在水电站教他的那一息。



    不是把气逼出去。



    是别让它散。



    呼吸沉入胸腹。



    心、肺、脾胃同时有了极细回应。



    顾远没有真正练成玄凝罩。



    但那一点被反复练习留下的感觉,在此刻重新出现。



    针上的气膜不再排斥他。



    “眉心向上三分。”



    赵朴提醒。



    “不是印堂。”



    “针落神庭之外,不入肉,只入意。”



    顾远举针。



    针尖距离白韶眉心尚有半寸,白韶十六处血窍便同时渗出一缕金光。



    那些金光向眉心汇聚。



    像无数在黑夜中迷路的人,看见了一盏极弱的灯。



    银针缓慢落下。



    没有刺破皮肤。



    针尖悬在眉心之上。



    赵朴一掌拍在顾远后背。



    玄凝气息沿脊柱冲入手臂。



    针骤然下沉。



    白韶身体猛地弓起!



    寒玉床发出一声巨响。



    十六处血窍同时裂开,暗金色血液向外喷溅。雷渝抬手便要续雷,赵朴却厉声喝止。



    “别动!”



    “雷为阳暴,此刻再进,会把魂惊散!”



    雷渝手停在半空。



    九曜源核却因失去引导剧烈旋转。



    白韶胸口本就微弱的雷光迅速暗淡。



    顾远手中的银针则像扎进一股看不见的洪流,针尾疯狂摇摆。



    他咬紧牙关,手指没有离开。



    涡轮机房里忽然响起许多杂乱声音。



    有人哭。



    有人骂。



    有人在笑。



    那并非周围的人发出。



    声音来自白韶体内散乱的神魂。



    顾远眼前掠过无数破碎画面。



    药库燃烧。



    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停止呼吸。



    白韶跪在火中,双手沾满药灰。



    兽圈里的老牛舔着他的衣角。



    烛九阴在黑火中回头。



    天链落下。



    金钟一层层崩塌。



    最后,是白韶把所有人推入雷光时,那张被血染红的脸。



    这些不是顾远的记忆。



    却沿着银针涌入他的意识。



    他的手开始颤抖。



    赵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

    “别看。”



    “医者入魂,最忌把病人的痛当成自己的痛。”



    “你可以知道它存在。”



    “不能跟着一起沉下去。”



    顾远闭紧双眼。



    不再分辨那些画面。



    只守住针尖一点。



    散乱声音逐渐远去。



    十六处血窍逸出的金光终于汇聚在眉心,绕着银针形成一个细小漩涡。



    赵朴双掌合拢。



    “定!”



    针尾停止摇摆。



    白韶弓起的身体重重落回寒玉床。



    胸口雷光也在最后一刻重新亮起。



    雷渝立即续上一道雷丝。



    “咚。”



    白韶胸腔传来极轻震动。



    第一针,成了。



    顾远松开手时,整条右臂已经失去知觉。



    指缝间全是血。



    不是白韶的。



    是他握针太紧,指甲刺破了掌心。



    赵朴没有夸他。



    只把第二根针放在床边。



    “下一针,需要龙纹七叶芝和血玉灵参。”



    “药不到,谁也不能碰。”



    天黑之前,第一批真正的药送到了。



    血玉灵参来自沈氏。



    沈砚并未亲自出现。



    送药的是闻人寂。



    那株血参封在一只黑木匣中,根须完整,通体如玉,内部有血液般的红光缓慢流动。



    这是沈氏祖库里用来为家主续命的东西。



    闻人寂只带来一句话。



    “少主说,账上再加一笔。”



    顾远看着木匣,没有说话。



    他欠沈砚的东西越来越多。



    可此时拒绝不是清高。



    是拿白韶的命替自己守那点毫无用处的体面。



    顾远收下木匣。



    “告诉他,我记着。”



    闻人寂没有离开。



    他把窄剑横在膝上,坐在涡轮机房外的水泥台阶上。



    当天夜里,三拨人试图潜入医疗营。



    第一拨穿着四海商会的运输服,车中装着真的赤阳茯神,却在药盒夹层藏了三枚蚀魂针。



    第二拨伪装成百草堂药师,通行文书毫无破绽,直到顾远闻出他们衣上没有常年接触药材留下的苦香。



    第三拨甚至没有靠近机房。



    他们从水库下游潜水而来,想沿废弃排水管进入地下。



    闻人寂只出了一剑。



    凌晨时,排水口外多了四具蒙面尸体。



    其中一人胸口没有任何势力标记。



    袖内却藏着一枚素白玉扣。



    顾远曾在涂玄山身边人的衣服上见过相同纹样。



    涂玄山已经知道白韶回来了。



    他不愿让白韶活。



    第二日清晨,龙纹七叶芝仍没有消息。



    四海商会找遍十二座药仓,只找到两株五叶和一株六叶。



    七叶意味着药龄已过百年。



    差一叶,药力便差一个层次。



    赵朴看过六叶芝,只说了一句话。



    “能救命,不能重塑血窍。”



    黎照海通过加密影像出现在临时指挥室。



    这位四海商会前任盟主已经八十余岁,面容却只有五十上下。他坐在一张旧船椅里,身后是不断晃动的海平线。



    “海外有一株。”



    他告诉众人。



    “三年前被白庭第七实验院收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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