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风起无相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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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线同时颤动,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。



    两名涂玄山同时抬头。



    几十里外的断崖上,雷渝站在雪中。



    他的右臂已经不在,断袖却被雷光撑得笔直。数十道细小电弧沿着皮肤游走,从毛孔钻入血肉,又从骨骼间透出。



    雷渝没有摆香案,也没有画符。



    脚下只有六根削成人形的桃木。



    这些木人不过半掌长,四肢粗糙,面孔处只刻着一条横线。木身上缠着旧麻线,胸口嵌入一小片经过雷火烧灼的兽骨。



    第一道雷落下时,雷渝全身皮肉同时崩裂。



    鲜血尚未落地,便被电光蒸成红雾。



    第二道雷贯入肩骨,旧伤和暗疾全部被强行翻出。断臂处传来被重新撕开的剧痛,骨茬在雷火中不断碎裂,又一点点凝实。



    第三道雷落下时,他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。



    山风从石缝中经过,枯树根须在地下缓慢摩擦,冬眠野兽的心脏隔着数里积雪起伏。那些原本微不可察的声响,此刻全都汇入他的意识。



    他第一次发现,天地从未沉默。



    只是过去的自己听不见。



    六只桃木人浮上半空。



    雷光沿着麻线进入兽骨,在木人胸口留下焦黑色纹路。它们无法替人挡死,也承受不了真正的绝杀,只能在主人受创时分走部分伤势。



    雷渝本想做七只。



    第七只刚刚成形,木头内部便无故裂开。



    裂缝中渗出黑色油脂,缓慢拼成一只闭合的眼睛。



    雷渝睁开眼。



    断崖另一侧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


    素色长衣,帽檐压低,金框眼镜后的面容带着三道浅疤。雪从那人身体穿过,落在地面,却没有沾湿衣角。



    雷渝没有问他是谁。



    四周雷意骤然收拢。



    那道身影身后的枯木同时亮起,树皮下游走着细密电光。地面冻土裂开,埋藏多年的兽骨被雷声唤醒,一块块从土中浮出。



    雷渝开口。



    “停。”



    落雪停在半空。



    林风骤然凝固。



    就连那道人影衣摆边缘的细小波纹,也在这一刻静止不动。



    这是他引雷洗身后第一次真正触及那道门槛。



    不再借符。



    不再借印。



    一个字出口,天地便替他完成余下的事。



    涂玄山抬起手。



    没有抵抗,也没有破法。



    只是用食指在镜片上轻轻一点。



    雷渝身后六只桃木人同时转向,胸口焦纹依次亮起。下一刻,原本缠绕在涂玄山周围的雷意全部改变方向,沿着无形牵引倒灌回来。



    第一只木人炸裂。



    雷渝胸口像被重锤击中,整个人后退一步。



    第二只木人断开。



    他的左肩皮肉撕裂,露出里面泛白的骨头。



    第三、第四只木人相继粉碎。



    断崖周围凝固的风雪重新流动,悬在地下的兽骨纷纷落下。雷渝口中涌出鲜血,却没有移开目光。



    他看清了。



    对方根本没有压过雷法。



    那个人只是提前在木人所用的兽骨中留下了东西。



    不是今晚。



    也不是数日之前。



    那批兽骨被送到山下集市时,局就已经开始了。



    雷渝筹备引雷洗身的每一步,都有人在暗处看着。



    最后两只木人发出刺耳的碎裂声。



    涂玄山向前迈了一步。



    仅仅一步,雷渝刚刚贯通的气机便出现大片紊乱。雷火在体内失去方向,沿经络反复冲撞,几乎要将五脏烧穿。



    双方第一次真正照面。



    雷渝甚至没有逼出对方第二种手段。



    可他的脸上没有惊惧。



    他忽然抬脚,将尚未完成的第七只木人踩入雪中。木人胸口的闭眼纹随之崩裂,一缕黑气钻出,被雷火当场劈散。



    涂玄山的身影停顿了一瞬。



    雷渝抓住这一瞬,将仅剩的两只完好木人收入袖中,转身踏下断崖。



    雷声在山谷中炸开。



    他的身体随雷光消失。



    涂玄山没有追。



    那张脸从额头开始出现裂纹,灰白絮状物从裂口中向外飘散。刚才的交锋已经超过这具代身能够承受的极限。

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崖边残留的血迹。



    血中还有电光。



    远处黑车内,前排的涂玄山同时偏过头,鼻腔中渗出一线鲜血。他用手帕擦净,眼中第一次出现极淡的冷意。



    雷渝比预计中走得更远。



    但还不够远。



    山林深处,顾远也看见了那道雷光。



    雷光亮起时,怀中的小男孩忽然惊醒。他抬头望向南方,瞳孔深处闪过一层银白,随后迅速黯淡。



    他的手仍然攥着那枚黑色薄片。



    薄片上的闭眼圆环却在雷声中睁开了一线。



    顾远没有看见。



    他正在辨认前方山势。



    风雪遮住了大部分景物,只有一段坍塌的石墙从林中露出。石墙后面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山神庙,庙门歪斜,匾额已经掉落,屋檐下挂着一串被冻住的铜铃。



    男孩再次指向庙后。



    “井。”



    顾远绕过山神庙。



    后院果然有一口井。



    井口被青石封住,上面压着一尊缺头石像。积雪覆盖着石像肩背,唯独井沿附近没有半点雪,像有极细的热气从下面不断渗出。



    顾远放下孩子,推了推石像。



    石像纹丝不动。



    男孩伸出手,将黑色薄片按进井沿的一道凹槽。



    闭合的眼睛与凹槽完全重合。



    井下传来轻微机括声。



    压在井口的青石缓缓向内缩进,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缝隙。温热空气从地下涌上,带着陈旧药材和铁锈混合的气味。



    这地方显然早已有人准备。



    顾远没有立刻下去。



    他捡起一块石头扔入井中。



    石头落了很久,下面才传来碰撞声,随后像被什么东西拖走,再没有第二次回响。



    林外忽然响起细微的踩雪声。



    不是一人。



    四面都有。



    刚才被引向东坡的搜山队已经发现错误,正重新包围这片区域。更远处,还有另一批人从北面接近。他们没有开灯,行进速度却更快。



    顾远抱起孩子,钻进井口。



    青石在头顶重新闭合。



    最后一线雪光消失前,他看见山神庙屋檐下的铜铃无风自响。



    一枚赤红羽片落在井沿。



    它没有随青石一起沉入黑暗,只安静停在雪中。四周飞雪落下,却在接近羽片三寸时悄然融化。



    片刻后,第一名无相使穿过树林。



    透明薄衣覆盖在身体表面,将他的轮廓折进风雪。他停在井边,低头看着尚未完全消失的脚印。



    身后又陆续出现三道若有若无的人影。



    他们没有交谈。



    其中一人弯腰拾起那枚赤色羽片。



    手指刚刚触碰,羽片骤然燃起。



    火焰没有温度,却沿着无相衣迅速蔓延。近乎透明的薄衣第一次显出完整形态,表面布满鱼鳞般的细密纹路。无相使迅速扯下衣物,右手仍被烧去两根手指。



    火焰在雪中只存在了一息。



    羽片随之化为灰烬。



    四名无相使同时抬头。



    漆黑山林上方,云层被风吹开了一条缝。



    一颗赤红色的星在缝隙深处闪烁,像一只隔着漫长岁月缓缓睁开的眼睛。



    山风重新吹起。



    雪落人间。



    井下,顾远背着孩子,沿一架生锈铁梯不断下降。



    黑暗深处传来水声。



    男孩伏在他的肩头,眼睛已经闭上。那只抓着衣襟的手却渐渐松开,把一样东西塞进顾远胸前的口袋。



    是一截极细的白骨。



    白骨上刻着两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字。



    ??沈砚。



    顾远没有察觉。



    铁梯下方,一盏早已熄灭多年的灯,在他们接近时忽然亮了。



    昏黄灯光照出地下长廊。



    长廊尽头,坐着一个等候已久的老人。



    老人膝上横放着一把没有出鞘的旧刀,身后的墙面刻满闭眼圆环。听见脚步声,他慢慢抬起头,目光先落在男孩脸上,随后看向顾远。



   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没有获救后的欣喜。



    只有深深的警惕。



    他握住刀柄。



    “谁让你带他来的?”



    顾远停在最后一级铁梯上。



    头顶远处,忽然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声。



    有人正在重新打开井口。



    老人脸色骤变。



    长廊两侧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一直照向更深处。光线尽头,数十道被铁链锁住的人影缓缓抬头。



    他们全部拥有同一张脸。



    金框眼镜。



    三道浅疤。



    涂玄山。



    真正的风,终于吹进了地下。

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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