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镀金囚笼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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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7月16日,沪上正值梅雨季收尾的日子。空气里浸着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,像是把整座城市泡在了温水里,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沉滞感。





嘉会国际疗养中心的顶层VIP病区安静得近乎诡异。





整层楼只设了三间单人病房,走廊铺着厚得踩不出声的羊毛地毯,墙面是定制的米白色抗菌墙板,转角处摆着恒温恒湿的绿植,连消毒水味都被香薰机调得淡而雅致??这里是沪上顶流的私立疗养院,住进来的人非富即贵,享受到的是堪比五星级酒店的照料,以及隔绝一切市井烟火的冷清。





最深处的03号病房里,沈砚坐在临窗的定制电动轮椅上,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碳纤维扶手上。





他今年三十四岁,中瑞混血的骨相在他脸上糅合得恰到好处。东亚人柔和的面部轮廓衬着偏深的眼窝,鼻梁高挺却不凌厉,下颌线清晰利落,唇色偏浅,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。





因为保养得宜,眼角只有极淡的细纹,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年纪,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,却远不是三十多岁的人该有的。





身上的丝质病号服是定制的料子,针脚细密,领口绣着他名字的缩写。轮椅是德国进口的顶配款,扶手处嵌着触控面板,能操控房间里所有电器。





病房足足有一百八十平米,书房、露台、独立理疗室一应俱全,墙上挂着真迹油画,酒柜里摆着年份齐全的名庄酒??这里的每一寸都写着“昂贵”,却唯独没有“人气”。





沈砚的目光落在窗外。双层隔音玻璃滤去了绝大部分噪音,只能模糊看见楼下香樟树浓绿的树冠,以及远处隐约的车流。





方才两个路过的家属沿着林荫道走,对话声顺着半开的气窗飘上来,碎碎的,落进他耳朵里。





“昨晚决赛你看了吧?克罗地亚真的可惜,加时赛都扛过去了,点球还是没赢过法国。”





“莫德里奇是真厉害啊,跑了一整场,最后拿金球奖的时候我都看哭了。那么小个国家,四百多万人,能踢到决赛,太不容易了。”





“害,说起来咱们十四亿人,连世界杯正赛都进不去,说出去都丢人……”





声音渐渐远了,混在风里飘得没了踪影。





沈砚垂了垂眼,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




昨晚的决赛他看了全程,从傍晚看到深夜,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




他看着那个穿着格子球衣的小个子队长,带着全队7场比赛跑了735公里挺进决赛,看着他在加时赛还能持球突破,看着他站在领奖台上,指尖攥着金球奖杯,蓝眼睛里盛着湿漉漉的疲惫,脊背却挺得像山一样直。





四百万人口的国家,从战火废墟里走出来的球队,硬生生踩着一众足球强国,站到了世界决赛的草坪上。





而他的国家,十四亿人,连踏上那片赛场的资格都没有。





说唏嘘是有的,可也仅仅是唏嘘而已。





他连自己的人生都走不动路,哪还有多余的力气,去为别人的遗憾动容。





走廊那头传来护士推车的滚轮声,紧接着是两个年轻护士压低了的闲聊声,隔着门板飘进来,清晰得很。





“03房的沈先生今天情况怎么样?体温量了吗?”





“量过了,都正常。还是老样子,坐窗边看一下午,也不说话,问什么都客客气气的。”





“唉,说起来也是真可怜。你说他家那么有钱,沈氏集团啊,咱们国内数一数二的财团,国外都有生意,结果他就一个人困在这儿,爹妈一年到头露不了几次面。”





“可不是嘛。我听护士长说,他十五岁那年车祸,是他爸生意上的对手报复,好好的一个少年,双腿直接废了,这辈子都站不起来。本来是家里独子,金尊玉贵地养着,结果出了这事,连继承人的位置都没了。”





“我上次去送药,听见他家里的助理打电话,说小少爷上周刚过完十八岁生日,办了好大的派对,沈董和沈太太全程陪着。啧啧,小儿子养得跟小王子似的,大儿子就扔在这儿,跟忘了似的。”





“这地方看着光鲜,什么贵族疗养院,说白了不就是个镀金的囚笼?他一个人住了快二十年了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国外不是好多医疗机构都研究过吗,长期在这种封闭压抑的环境里,没病都得憋出心理问题来。”





“我看沈先生就是,看着温温和和的,对谁都礼貌,可就是没点活人味儿。眼神淡得像一潭水,什么都激不起波澜。上次他助理把他母亲的生日贺卡送错了,他也没生气,就随手放一边了,换别人早就闹了。”





“闹什么呀,人都不在乎了。你想啊,从最开始爹妈天天守着,到后来慢慢不来,再到偷偷生了弟弟,连说都不跟他说一声,换谁心都凉透了。我看啊,他现在就是熬日子,哪天悄无声息地走了,说不定都要等护工查房才发现。”





滚轮声停在了隔壁病房门口,对话声戛然而止。





沈砚坐在轮椅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处的木纹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。





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了。从最开始听到时胸口像被攥住一样闷痛,到后来的麻木,再到现在的无动于衷,他花了快十年的时间。





十九年前的夏天,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。





十五岁的沈砚,是贵族私立中学里最出挑的少年。中瑞混血的长相让他从小就引人注目,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,还是校足球队的主力中场。





那时候他腿长,跑得快,视野好,教练说他有天赋,是个天才,踢球有想法,想送他去西班牙的青训营试训。





他偷偷攒了半年的零花钱,买了一整套足球巨星的签名球衣。





出事那天,是周末。他抱着刚买的新足球,去同学家一起看联赛录像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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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口的货车冲过来的时候,他甚至没反应过来,只听见刺耳的刹车声,然后是剧烈的疼痛,再之后,就是无边无际的白色。
  

  

  
他在ICU里躺了七天,从鬼门关爬了回来。
  

  

  
医生说,腰椎神经受损,下肢瘫痪,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。
  

  

  
那是他这辈子,父母陪在他身边最久的一段日子。
  

  

  
常年在全球各地飞的两个人,推掉了所有的会议和行程,轮流守在病房外。
  

  

  
母亲眼睛肿得像核桃,每天亲手给他熬汤,一勺一勺喂他喝,摸着他的头发说“没事的,砚砚,妈妈在”。
  

  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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