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第3章 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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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子,从窗台的针线笸箩里翻出一截红绳头,两头一系,便成了个消磨时光的玩意儿。她坐在自家门槛上,背靠着门框,两条短腿伸得直直的,脚踝交叠,晒着午后暖烘烘的太阳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花绳,倒也惬意。
巷子那头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,夹杂着孩子的笑闹。她抬眼扫了一下,是一群半大孩子,呼啦啦地从巷子深处涌出来。打头的是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,手里攥着根木棍当马骑,后头跟着四五个年纪相仿的,有男有女,叽叽喳喳地往这边来。
祁妍妍看了一眼,便不感兴趣地低下头,继续翻她的花绳。
这附近住的,几乎都是正白旗的包衣。男丁在内务府当差,有做笔帖式的,有管库房的,有跑腿送公文打杂的,也有在御膳房、御马厩里做活的。女人也闲不着,有进宫做嬷嬷、做宫女的,有在内务府各司做绣娘、做浆洗的,还有些接了外头的活计,在家里替人缝补衣裳、纳鞋底,贴补家用。可以说家家户户都指望着内务府过活。
她最初弄明白“包衣”是什么意思时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包衣,满语里是“家里的”,翻译过来就是??奴才。
她一个生在红旗下、长在新社会的灵魂,哪里受过这种刺激?那几日她看谁都觉得对方头上顶着“奴才”两个字,包括镜子里的自己。她甚至偷偷对着水缸照了好一会儿,想看看自己脸上有没有被刻上什么标记。
可日子久了,冷眼旁观下来,她渐渐回过神来。
上三旗的包衣,跟她想象中的“奴才”不太一样。
镶黄、正黄、正白,这三旗是皇帝亲自统辖的,底下的包衣也是皇帝直属的家奴。他们有自己独立的户籍,不在州县编民之列,却也不算贱籍。论身份,比外头的汉人百姓要高出一截;论实惠,内务府的差事是铁饭碗,只要不犯大错,一辈子衣食有着落。娶妻生子、置产买地,与正身旗人没什么分别。有些得势的包衣世家,家中子弟做到内务府总管、织造、盐政这类肥差的,那日子过得比寻常宗室还要体面。
真正惨的是下五旗的包衣。
下五旗是亲王、郡王、贝勒们统辖的,底下的包衣名义上要服务于王府。一部分有独立户籍的还好些,那些没有户籍、直接依附于主家的,生死荣辱全凭主子一句话。
想到这里,她偷偷松了口气。
可这口气松到一半,又堵在了胸口。
她盯着手里翻到一半的红绳,那红绳缠在指间,绕来绕去,花样再繁复,终究是被一双手翻弄着。她把红绳从手指上褪下来,攥在掌心里,红绳被体温捂得温热,软塌塌地团成一团。
从前她也自嘲过,说自己是新时代的奴才。加班加到深夜,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吃泡面时,也会骂一句“活得跟狗似的”。上司一个电话,周末的计划全泡汤;甲方一句“再改改”,熬了三个通宵的方案推倒重来。她说自己是“社畜”,是“牛马”,是“打工仔”。
可那不一样。
她可以辞职。可以跳槽。可以当面跟傻叉上司拍桌子,把工牌往桌上一摔,拎包走人。走之前还能装逼丢下一句“此处不留爷,自有留爷处”。
在这里,她没有工牌可摔。
她的命,她哥的命,她全家往后的前程,都系在那一根看不见的线上。线的那一头,握在紫禁城里那些贵人的手中。人家轻轻一拽,她就得跟着转;人家一松手,她就不知会落到哪里去。
这才是奴才。
祁妍妍把手里的红绳攥了又攥,指节都攥得发白。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沉甸甸的,又闷又胀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她深深吸了口气,又重重呼出来,肩膀塌了下去。
正低落着,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。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从隔壁院门里探出头来,左右张望了一下,瞧见她坐在门槛上,便小跑着过来,毫不客气地挨着她一屁股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