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76章 汀泗桥前夜,民国十五年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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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民国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,湖北咸宁。



    夜雨如注。



    沈砚之站在临时指挥所的门廊下,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幕。雨水顺着茅草屋檐连成线,砸在院里的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飘来的硝烟气息??汀泗桥方向的炮声从傍晚开始就没停过,像闷雷一样滚过原野。



    指挥所设在咸宁城外一处废弃的祠堂里。祠堂年久失修,正殿的匾额上"忠烈祠"三个字只剩下一个"忠"字还勉强认得出来。院子里停着几匹战马,马夫正用油布给马背上遮雨。通讯兵进进出出,泥浆没过了绑腿。



    沈砚之今年三十九岁。



    他的鬓角已经见了霜白,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许多。常年的军旅生涯在他的眉宇间刻下了两道深深的竖纹,那是思考时的习惯??眉头一皱,像刀刻上去的。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,领口敞着,腰间挎着那把跟随他十五年的勃朗宁手枪。这把枪换过两次枪管、一次弹簧,唯独枪柄上那道裂纹还在??那是宣统三年在山海关城墙上被清军流弹擦过留下的。



    "军长。"



    身后传来声音。沈砚之回头,是参谋长赵季同。赵季同比他小五岁,瘦高个,戴一副圆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但打起仗来比谁都狠。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,纸面被雨水洇湿了一角。



    "说。"



    "总司令部的命令。"赵季同把电报递过来,"明天拂晓总攻汀泗桥。第四军正面强攻,我们从左翼配合,绕到敌军侧后,切断粤汉铁路。"



    沈砚之接过电报,就着门廊下那盏马灯的光看了一遍。



    命令很简洁:第八军(沈砚之部)于二十六日拂晓前完成迂回部署,从汀泗桥东北方向穿插,攻占铁路沿线高地,切断敌军退路和增援通道。主攻任务仍由第四军承担。



    他把电报折起来,塞进上衣口袋。



    "第四军那边谁打头阵?"



    "三十五团,叶挺独立团。"



    沈砚之点了点头。



    叶挺。他听说过这个人??保定军校出身,地下党员,带的团是第四军里最有战斗力的部队。北伐军打到湖南的时候,独立团一路当先锋,醴陵、平江、岳阳,仗仗都是硬骨头,硬是啃下来了。



    "我们的路线呢?"他问。



    赵季同展开一张军用地图,铺在门廊的条凳上。马灯凑过去,昏黄的光照出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地名。



    "从咸宁出发,沿这条山道??"他用指甲划出一条线,"翻过这片丘陵,大约四十里,天亮前能到汀泗桥东北侧的铁路沿线。目标高地是这里??"



    他指着一个标注着"塔脑山"的位置。



    沈砚之俯身看地图。塔脑山在汀泗桥东北约五里,俯瞰粤汉铁路和一条通往崇阳的公路。拿下塔脑山,就等于掐住了吴佩孚这条线的咽喉。



    "敌军部署呢?"



    "吴佩孚从北方调来的增援部队已经到了。宋大霈部两个旅守汀泗桥正面,陈嘉谟的一个师在后面压阵。塔脑山方向有一个营的兵力,配两挺重机枪。"



    一个营守高地,两挺重机枪。



    沈砚之直起腰,沉默了几秒。



    "四十里山路,夜里走,还要带着炮。"他说,"能赶在天亮前到位吗?"



    "勉强。"赵季同推了推眼镜,"但部队从长沙一路打过来,连续行军半个月,士兵的脚都走烂了。今晚再走四十里夜路,天亮就打,体力是个问题。"



    "没时间了。"



    沈砚之的声音很平,但赵季同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



    北伐军从湖南入鄂以来,势如破竹。但到了汀泗桥,碰上了硬钉子。吴佩孚亲自从北京南下,把最精锐的北洋第三师摆在汀泗桥一线,依托天险死守。汀泗桥是粤汉铁路上的咽喉要冲,北临长江,南接粤汉铁路桥,东西两侧都是水网和丘陵,正面强攻等于拿人命去填。



    总司令部决定两路夹击??第四军正面吸引火力,第八军迂回侧后。这个计划不复杂,但关键在于时间。如果迂回部队不能在天亮前到位,正面强攻就会变成孤军深入。



    "传我的命令。"沈砚之转身,声音提高了一些,"一、二团为前卫,现在就出发。三团跟在后面,炮兵营最后。每人带一天干粮,不许点火,不许说话,不许掉队。"



    "是。"



    赵季同转身要走,沈砚之又叫住他。



    "等一下。"



    他走回屋里,从行军床底下拖出那只铁皮箱子??跟了他十几年的旧箱子,锁扣都锈了。他打开,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、一摞书信、一本翻烂了的《孙子兵法》,还有一只小布包。



    他解开布包,里面是一枚铜质的关防印??"山海关起义军总指挥关防"。这是宣统三年他起义时自己刻的,粗陋得很,字都刻歪了。他摸了摸那枚铜印,又包回去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


    然后他拿起那把勃朗宁,检查了一下弹匣,插回腰间。



    "走吧。"



    ------



    雨夜行军。



    一团的先头部队在晚上十点出发,踩着泥泞的山道往东走。沈砚之没有骑马??山路太滑,马容易摔??他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,跟在一团长的后面。



    一团长是老部下,叫韩大柱,河北人,当年在山海关跟着他起义的乡勇之一。这人没读过书,但打仗不要命,一把大刀砍过三个清兵的脑袋。现在腰里别着盒子炮,走路一瘸一拐??上个月在岳州挨了一枪,子弹从胯骨旁边穿过去,没伤到骨头,但落下了病根。



    "军长,你回去骑马吧。"韩大柱回头说,"这路太滑,摔了不值当。"



    "少废话,走你的。"



    沈砚之的草鞋已经湿透了,脚趾在泥水里泡得发白发胀。他走了两步,脚下一滑,拐杖戳进泥里才稳住身子。韩大柱伸手扶了一把。



    "前面那段路更烂。"韩大柱说,"刚下过雨,山洪冲了好几处。"



    "那就踩着石头过。"



    部队在黑暗中沉默地行进。没有火把,没有说话声,只有雨声、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。通讯兵背着电线轴跟在后面,每隔一段路就拉一根电话线,保证指挥所和各团之间的联系。



    沈砚之边走边想。



    汀泗桥这一仗,是整个北伐的关键。拿下汀泗桥,就打开了通往武汉的大门。武汉三镇是九省通衢,拿下武汉,北洋军阀在南方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据点。但如果拿不下来??如果部队在这里被拖住,吴佩孚从北方调来的援军就会源源不断地涌过来,到时候就不是打汀泗桥的问题了,是整个北伐军都要被堵在湖南。



    他想起昨天收到的一封电报。不是军务电报,是私人信件??从上海寄来的,寄信人是一个叫许静宜的女教员。她是他三年前流亡日本时认识的,后来回了国,在复旦大学教书。信里没有说什么要紧事,只是说"闻北伐军节节胜利,甚慰。望珍重"。



    他把那封信看了三遍,然后烧了。



    不是不想回,是没时间回。



    ------



    凌晨两点,部队翻过了第一道山梁。



    雨小了一些,但雾气起来了。山间雾气浓得像牛奶,五步之外看不见人。韩大柱在前头喊了一声"跟上",声音在雾里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棉花。



    "军长,前面要过一条河。"韩大柱回来报告,"淦河的一条支流,水不深,但没桥,得?过去。"



    "?就?。"



    沈砚之走到河边。河水在夜里黑乎乎的,流速不慢,能听到石头被水流冲刷的哗哗声。先头连已经开始过河了,士兵们把枪举过头顶,一个接一个往水里走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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