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33章 汀泗桥残月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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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民国十五年八月的湘南,热得邪门。



    连着半个月没下一滴雨,太阳像个烧红的铁饼,死死压在头顶。田里的稻子早就枯了,稻穗干瘪得像老头的胡子,风一吹,簌簌地掉粒。村里的井大多干了,只剩下村口那口老井还有点浑水,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挑水,为了一瓢水,常常打得头破血流。



    沈砚之骑着那匹枣红马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,绑腿打得整整齐齐,腰间挎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勃朗宁手枪。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水珠,滴落在马鞍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


    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眯起眼睛看了看天。



    天是那种病态的灰白色,没有云,没有风,连一只鸟都没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,是前几天被北洋军烧过的村庄,到现在还在冒烟。



    "军长,前面就是汀泗桥了。"



    说话的是参谋长赵秉钧。他骑着一匹黑马,跟在沈砚之左侧,脸上也是汗涔涔的。他手里拿着一份军用地图,展开来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汗。



    "还有多远?"沈砚之问。



    "翻过前面那道山梁,就能看见。"



    沈砚之点点头,催马向前。



    队伍在他身后蜿蜒而行,像一条灰色的长蛇,沿着湘南的土路缓缓蠕动。这是他麾下的第三军,一万两千人,清一色的灰布军装,清一色的汉阳造步枪。他们从昆明出发,一路转战川南、湘西,打了大小几十仗,减员了将近三成,但士气依然旺盛。这些士兵大多是西南子弟,跟着沈砚之出生入死,对他死心塌地。



    队伍后面,是长长的辎重队。骡马驮着弹药、粮食、医药用品,走得慢吞吞的。几个卫生员抬着担架,上面躺着几个伤员,**声断断续续地传来。



    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

    伤员已经不少了。从湘西到湘南,一路上遭遇了北洋军好几次小规模的阻击,虽然都被打退了,但伤亡还是有的。最要命的是药品短缺??盘尼西林早就用完了,连碘酒都所剩无几。几个重伤员伤口化脓,发高烧,卫生员只能用盐水给他们冲洗,疼得他们咬断了好几根木棍。



    "老赵,"沈砚之放慢马速,等赵秉钧跟上来,"给后方发个电报,催一下药品。再这样下去,不用打仗,伤病就要拖垮我们了。"



    "已经发了三封了。"赵秉钧苦笑,"后方回电说,药品都优先供应第四军了。咱们第三军……得再等等。"



    沈砚之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

    第四军,张发奎的部队。他们是北伐军的主力,号称"铁军",一路从广东打到湖南,战功赫赫。后方把最好的装备、最多的药品都给了他们,而第三军作为偏师,只能捡剩下的。



    这不公平,但沈砚之没办法。他不是蒋介石的嫡系,也不是什么大派系的人。他只是一个从西南来的将军,带着一群西南子弟,在北伐的洪流中,努力地为自己争一席之地。



    "算了。"他摆了摆手,"先顾眼前。到了汀泗桥,打一仗,用战利品换药品。"



    赵秉钧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


    ……



    翻过山梁,汀泗桥出现在视野里。



    沈砚之勒住马缰,眯起眼睛,仔细打量着前方的地形。



    汀泗桥是一座古老的石桥,横跨在汀泗河上。河水不深,但河面很宽,水流湍急。桥的北岸是一座陡峭的山峰,名叫塔垴山,山上怪石嶙峋,草木茂密。桥的南岸是一片开阔的平地,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群山脚下。



    北洋军就守在桥北。



    沈砚之举起望远镜,调整焦距。



    桥面上空荡荡的,看不到一个人影。但塔垴山上,隐约可见战壕和铁丝网的轮廓。北洋军在山上构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,居高临下,控制着整座桥梁和河道。



    "吴佩孚这次下了血本。"赵秉钧也举起望远镜看了看,咂了咂嘴,"宋大霈的第四混成旅,加上董政国的第二十一混成旅,总兵力不下八千人。全是北洋军的精锐,装备也好??马克沁重机枪、克虏伯山炮,应有尽有。"



    "我们多少人?"沈砚之问。



    "一万二。但能投入一线作战的,最多八千。剩下的要守辎重、看俘虏、维持后方秩序。"



    沈砚之放下望远镜,沉默了一会儿。



    八千对八千,装备不如人,地形不如人。这是一块硬骨头,不好啃。



    "总司令部的命令是什么?"他问。



    "正面强攻。"赵秉钧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,递给他,"蒋总司令的命令:第四军正面强攻汀泗桥,第七军从右翼包抄,我们第三军从左翼迂回,三路合击,务必在三天内拿下汀泗桥。"



    沈砚之接过电报,扫了一眼,还给了赵秉钧。



    "三天。"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,"吴佩孚在汀泗桥经营了半年,工事坚固,火力凶猛。三天拿下,谈何容易。"



    "总司令部催得紧。"赵秉钧压低了声音,"听说第四军那边已经打了两天了,伤亡很大,至今没能突破桥面。总司令急了,命令我们明天一早就必须投入战斗。"



    沈砚之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远处的汀泗桥,看着塔垴山上隐约可见的工事,心里盘算着。



    正面强攻,无异于送死。塔垴山地势险要,北洋军的火力又猛,硬冲上去,一个团打光了都不一定能拿下。但军令如山,他不能不打。



    必须想个办法。



    ……



    当天下午,沈砚之召集各师师长开会。



    临时指挥部设在一个破败的土地庙里。庙里的菩萨早就被砸了,只剩下一尊缺了胳膊的关公像,孤零零地立在供台上,身上落满了灰尘。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,铺上军用地图,点了几根蜡烛,就算是作战室了。



    第三军下辖三个师,师长分别是李烈风、周世安和马占彪。三个人都是跟着沈砚之从西南出来的老部下,能征善战,对他忠心耿耿。



    "情况就是这样。"沈砚之用一根筷子指着地图上的汀泗桥,"明天一早,我们从左翼发起进攻,配合第四军的正面攻击和第七军的右翼包抄。李师长,你的一师打头阵,从汀泗河下游渡河,迂回到塔垴山侧翼,吸引敌人火力。周师长,你的二师正面佯攻,牵制桥头的敌人。马师长,你的三师作为预备队,随时准备投入战斗。"



    李烈风皱了皱眉头。"军长,汀泗河下游虽然水浅,但河床泥泞,重武器过不去。一师如果渡河,就等于是轻装步兵,没有炮火支援,怎么打?"



    "所以才让你们吸引火力。"沈砚之说,"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山,而是让塔垴山上的敌人误以为我们要从侧翼突破,把他们的火力吸引到下游方向。只要他们一转炮口,第四军的正面进攻就能得手。"



    周世安点点头。"明白了。二师正面佯攻,用火力压制桥头,让敌人不敢轻易调动。"



    "对。"沈砚之看着三个人,"这是总司令部的命令,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。我知道,这个打法,一师要冒很大的风险。但战争就是这样,总得有人做出牺牲。"



    李烈风站了起来,啪地一个立正。"军长放心,一师全体官兵,就是打光了,也绝不后退一步!"



    沈砚之看着他,眼里有不忍,也有骄傲。李烈风今年才二十八岁,是第三军最年轻的师长,打仗不要命,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。他是从士兵一步步干上来的,身上有七处伤疤,每一处都是战功。



    "烈风,"沈砚之叫了他的字,"你带一师渡河之后,不要恋战。如果敌人的火力太猛,就撤回来,不要硬拼。保存实力,等总攻的时候再上。"



    李烈风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

    ……



    散会后,沈砚之独自一人走出土地庙。



    夜幕已经降临,天空中挂着一弯残月,惨白惨白的,像一把弯刀。远处的汀泗桥隐没在夜色中,只有塔垴山上偶尔闪过几点火光??那是北洋军的哨兵在抽烟。



    沈砚之点了一支烟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


    他想起程振邦。



    程振邦要是还在,就好了。那个老兄弟,从山海关起义就跟着他,打了十几年的仗,什么硬仗没打过?程振邦有勇有谋,最擅长出奇制胜。要是他在,汀泗桥这点困难,根本不算什么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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