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三方危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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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炮声把天都震裂了。



    徐州城头,硝烟混着血雾,浓得呛嗓子。朱慈?靠在城楼垛口后面,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,可毛巾没撑多久就被他的体温烘了个半干。他整个人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砖,脸色白中透青,嘴唇干得起皮。



    他在发烧。烧了三天了。江韵儿白天黑夜地熬药,退下去又烧起来,反复得像潮水。



    "陛下,您不能再待在这儿了!"夏国相满手是血地冲过来,一把抓住他胳膊,声音都变了调,"清军的炮火太密了,您要是出点事……"



    朱慈?甩开他的手。力道不大,但很坚决。



    "我若不在,士气必崩。"



    话音没落,一颗炮弹呼啸着砸过来,轰在五丈外的城墙上,碎石崩了满天。朱慈?被气浪推得往后踉了一步,夏国相赶紧架住他,手指碰到他胳膊的时候一哆嗦??隔着衣甲都能觉出那股烫。



    "陛下,您这烧……"



    "死不了。"朱慈?推开他的手,撑着墙垛站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骨节泛红,指头有点抖。他把手背到身后,不让任何人看见。



    城下的阵势铺天盖地。



    多铎回来了。从北京带了两万援军,三十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。炮口齐刷刷冲着徐州城墙,打得砖石横飞,城头上连站人的地方都快没了。烟雾里夹杂着焦糊味、铁腥味、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??那是烧焦的人肉味。



    赵靖从楼梯口跑上来,铠甲上划了三道口子,脸上血糊糊的,也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他扛着刀往朱慈?身边一蹲,喘着粗气。



    "妈的,这帮鞑子今天跟吃了枪药似的。"他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,"从早上到现在三轮冲锋了,全打回去了。但伤亡太大,兄弟们快扛不住了。"



    朱慈?没说话。他看着城下清军阵线??黑压压的,从城墙根一直铺到地平线,像一摊泼出去的墨。多铎这回不打算试探了,他是来砸门的。



    更麻烦的是淮安方向。斥候一早就报回来了??清军和淮安军共两万人马已经逼近沂水,正往徐州侧翼切过来,最多两天就能到。



    "陛下!"高杰大步冲上城楼。他穿了一身新铠甲,还挂了一把佩刀,但脸上那种表情朱慈?认识??犹豫,或者说,正在努力克服犹豫。



    "沂水方向的消息您知道了吧?"高杰站到他面前,"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前往沂水阻击,绝不让一个清军渡过沂水。"



    朱慈?看着他。高杰的嘴唇抿得有点紧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他不敢跟朱慈?对视太久,目光飘了一下又收回来。



    朱慈?沉默了三秒。



    "不行。"



    "陛下!"高杰猛地抬头,嗓门一下子拔高了,"我知道殿下不信我,可让淮安军从侧翼杀过来,徐州就完了??"



    "我说不行。"朱慈?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"徐州需要你。"



    高杰愣在那儿。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,想争辩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不是傻子,他知道朱慈?为什么留他。不放心。万一他高杰带人跑了、降了,徐州就彻底完了。



    可他也知道,不去阻击,淮安军的两万人一旦合围,徐州一样守不住。



    他咬了咬牙,忽然"咚"一声跪了下去。那一下跪得重,膝盖砸在城砖上,声音闷响。



    "末将对天发誓,绝不投降清军。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。"



    他是喊出来的。旁边几个士兵都听到了,有人侧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。



    朱慈?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高杰跪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眼眶有点发红。



    "我不是不信你。"朱慈?上前一步扶他起来,"我只是不想让你去送死。"



    高杰站起来,嘴角扯了一下,像笑又不像笑:"陛下,末将这条命是陛下给的。今日徐州危难,末将若是贪生怕死,还算什么男人?"



    朱慈?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心里全是汗,不知道是发烧烧的还是别的。"你要多少人?"



    "三千足矣。"



    "我给你五千。"朱慈?说,"守住沂水,就是守住徐州的命脉。高将军,别让我失望。"



    高杰重重点头,抱拳转身。铠甲摩擦声铿锵作响,他大步走下城楼,步子迈得又快又急,像怕自己多待一瞬就会改变主意。



    朱慈?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心里压着一块石头。



    "陛下……"夏国相凑过来,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"您真信他?"



    "不信。"朱慈?苦笑了一下,"但我没别的选择。"



    城下又一阵喊杀声炸开了。清军第四轮冲锋,云梯一架一架往城墙上搭,踩上去的脚步声在墙面上咚咚响,像打鼓。朱慈?转过身往垛口冲,步子不稳,扶了一下墙才稳住。



    "放箭!"赵靖的嗓子已经劈了,喊出来全是破音。



    箭雨从城头泼下去,像一片蝗虫。清军前排倒了一片,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。明军的火炮也响着,打出去的炮弹在清军阵中炸开,血肉横飞。可清军不退,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蚂蚁,前赴后继地往上爬。



    第一架云梯搭上来的瞬间,朱慈?看见了那个爬梯子的清兵??咬着刀,单手攀着木杆往上窜。旁边一个明军用滚木砸下去,那人被砸掉了梯子摔在地上,但第二架梯子立刻又搭了上来。



    朱慈?拔出剑,站在垛口正中间。



    "兄弟们!身后是徐州!是你们的家!要么战死,要么守住!没有第三条路!"



    他喊完这一句嗓子就哑了。但够用了。



    "战死!战死!战死!"



    城头上的吼声像一面墙,迎头撞向清军的喊杀。



    一个明军士兵被火枪打穿了肩胛,半边肩膀都塌了,可他没退。他抱着云梯的木杆不放,血从指缝里往外涌,最后两个清兵爬上来了,他一把抱住其中一个直接从城墙上翻了下去。两个人砸在地面上闷响一声,清兵当场没了声息,那个明军士兵口里冒着血泡,嘴角却翘着。



    "老子……赚了一个……"



    朱慈?看见那一幕了。他转开目光,咬了一下牙。



    "陛下!"



    一个声音从他身后炸开。朱慈?回头,整个人顿住了。



    江韵儿背着个大药箱爬上城楼,额头上全是汗,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。她那身藕荷色的衣裙沾满了灰,膝盖上还有一大块泥印子。她三步并两步跑到朱慈?面前,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他额头。



    "你在发烧!"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,手指缩了一下,"这么高的温度,你怎么还在这儿?"



    "我没事。"



    "什么叫没事?"江韵儿急得声音都在抖,"你知不知道你这烧再不退会出人命?!"她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翻出一个瓷瓶,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,"吃了!"



    朱慈?接过来,就着旁边一个水囊灌了一口,把药咽下去。江韵儿又从箱子里扯出一条湿毛巾,踮着脚贴在他额头上。她动作很快,但朱慈?看见她的手在抖。

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她纤细的手腕上那根银镯子??他记得她说那是她娘的遗物。那镯子戴在她手腕上松松的,显然她瘦了一圈。



    "韵儿。"他忽然开口。



    "嗯?"她没抬头,正拆着一卷纱布要给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。



    "等这场仗打完,我娶你。"



    江韵儿的手猛地顿住了。纱布卷从她指间滑下去,掉在地上滚了一截。



    她缓缓抬起头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

    "陛下……"她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似的,发抖得厉害,"您说什么?"



    "我说,我要娶你。"朱慈?握住她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,掌心滚烫,"不是皇后,不是什么政治联姻。就是朱慈?这个人,想娶江韵儿为妻。"



    她的眼泪"唰"就下来了。一串一串的,顺着脸颊往下淌,也顾不上擦。她等了这句话等了多久??从崇明岛到南京,从南京到徐州,从太平到战场上。她看着他一次次出生入死,看着他高烧不退还站在城头喊"死战不退",她心疼却不敢说,她爱他却不敢认。



    现在他说了。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楼上,在炮声和喊杀声里,说了。



    "陛下……"她扑进他怀里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,"我等你。我等你打完仗。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娶我。"



    朱慈?把她搂紧了。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,带着一股药味和尘土味,但他觉得这是他闻过最好闻的味道。



    "一定。"他说。



    旁边赵靖和夏国相对视了一眼,赵靖用袖子蹭了一把脸??不知道是血还是汗,还是别的什么。夏国相转过头假装看城外,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住。



    可这份温馨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。



    "报!"



    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,浑身上下全是泥,嘴唇干裂,像是跑了很久没停过。



    "陛下!宿迁方向!刘泽清派兵已经彻底切断了我们的粮道!"



    朱慈?的手一紧。



    粮道被断。这意味着徐州城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半个月。半个月后就算清军不来,他们也全得饿死。



    他松开江韵儿,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没说别的话,只是捏了捏她的手。



    "继续盯着。"他对斥候说。



    斥候又连滚带爬地下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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