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8两个人都洗坏了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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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一※
小灯亮了一整夜,灯罩边沿落着一层很薄的烟灰,那是罗西南迪昨晚回来时忘在指间的半截烟留下的,后来罗从门口伸手把它抽走,摁灭在走廊的铁皮罐里,一句话也没说,也没有进来。
林夏睁开眼时,罗西南迪还睡着。那张床对他两米多的身体来说太短,小腿有一截伸出床尾,搭在一只倒扣的弹药箱上,一条手臂从床沿垂下来,指尖离地板只差一个指节,被子被他卷走大半,剩下一角拖在地上,沾着昨晚从外面带回来的泥点。潜艇在深水里缓慢转向,床架吱地响了一声,他皱着眉翻身,额头磕在墙上的挂钩上,哼了一下,还是没醒。
林夏趴在柜格边缘看了一会儿,才坐起来。
昨晚他在椅子上坐到很晚,椅子一开始放在房间最远的墙边,被她叫回来以后,他就一直坐在床边,后背挺得笔直,直到她听着他的呼吸睡过去,也没见他往后靠一下。更早一些,他替她垫布时一头撞上上层隔板,震下来一罐螺丝,罐子在地上滚了半圈,螺丝撒了一地,却没有一点声音,她这才发现他早已张开了静音,范围刚好罩住他自己和那一小片地板,他对着满地螺丝无声地张了张嘴,懊恼地挠头,然后跪在地上一颗颗捡回罐子里。
那块多垫的软布还在枕边,林夏伸手压了压,把被自己蹭开的布角折回去。
罗西南迪醒来的第一眼看向柜格,看见她好好坐着,肩膀明显塌下来一点。下一刻他的脸色变了,林夏看着他瞪着天花板,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在数什么,数完以后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,一脚踩住拖在地上的被角,朝前栽出去,额头和地板撞出一声闷响。
隔壁立刻传来罗的声音,隔着墙也听得出没睡够:“柯拉先生。”
“没事!”罗西南迪趴在地上回答,又压低声音对她补了一句,“真的没事。”
林夏看着他额头上迅速红起来的一块,问他刚才在算什么。他说在算日子,她问什么日子,他说今天星期几,说完又慌忙改口,说没什么,就是想知道今天星期几。
今天是星期三。林夏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他摔一跤的,罗西南迪却知道,昨晚那张被罗翻过去的纸上,星期三后面写着的是船长室。
他坐起来找鞋,右脚塞进了左鞋,走了两步才察觉,坐回床沿换过来,抬头发现她一直在看,耳朵慢慢红了。他把手掌摊平伸到柜格边,林夏看了看那只几乎能把她整个托起来的手,说想自己试试从管线下去。他立刻把手收回,却没有走开,单膝跪在管线下方,两只手在半空虚拢着,始终和她的落脚处隔着一掌宽。
林夏沿管线滑下去,脚尖踩住固定扣,最后一小段松手跃下,膝盖的轴环咔地响了一声。那双手跟着降到地面,等她站稳才撤开。她仰头看他,发现从地上看过去,他的下巴几乎挡住了天花板上的灯。
“去吃早饭?”他问。
她点头,走出两步又停住。罗西南迪也想起来了,蹲回她面前,张了几次嘴,最后只说了一声抱歉,他又忘了。
“我可以一起去,坐在旁边就好。”
她不确定这具身体能不能吃东西,只知道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,听走廊的脚步一双双经过又走远。罗西南迪看了她一会儿,把外套内袋翻出来,拍掉里面的烟丝,才朝她伸出手。
※二※
餐桌边放着一把加高过的椅子,椅腿底下新添了四块角铁,那是三天前三个人一起弄的,罗西南迪坐上去试的时候连人带椅往后仰倒,罗蹲在底下骂了一句,林夏扶着椅背,最后是罗拿扳手把每一颗螺母都重新拧了一遍。罗西南迪如今坐上去,仍先低头看一眼椅腿,才敢把重量放下,然后替她挪开杯子,在桌上清出一块空地。
罗已经坐在对面,帽子搁在手边,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更重。他面前摆着两只饭团和一碟烤鱼,面包篮离他最远,他看都没看,用两根手指把篮子推到罗西南迪那边。
“你还是不吃面包。”罗西南迪说。
“你还是会把咖啡倒在报纸上。”
罗西南迪低头,报纸边缘正吸着一圈褐色的水渍,他慌忙挪开杯子,报纸已经黏在了桌面上。
罗的视线落到林夏的右手上。“昨晚卡了两次。”
他没有用问句。林夏愣住,说她后来没再用它,罗接着说第二次是她用左手硬掰回去的,说完低头剥饭团上的海苔,只把一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包放到她手边,说垫片磨好了,吃完饭换。
林夏看着那只纸包,想不出他是从哪里看见的。罗西南迪却想出来了,他记得半夜醒过一次,门缝底下有一道影子停了很久,他当时以为是贝波,现在看着罗眼下那片青黑,一个字都接不上,只好低头去擦报纸上的咖啡渍,越擦越破。
贝波端着热水从厨房出来,离桌子还有三步就停住了,托盘上的杯子少了半杯,他的袖口湿了一大片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的耳朵耷拉下去,“第一杯洒了,你坐在这里,我会小心的,对不起。”
佩金说他道歉道得太快,夏奇补了一句本来就是他的错,贝波的头垂得更低。林夏忍着笑告诉他桌子这么大,她来得及躲,贝波却认真量了量她和杯子之间的距离,最后绕了半张桌子,把热水放到最远的那一头。
罗西南迪摊开昨晚带回的地图,东侧出口被红笔划掉,旁边补了两条从外围查看的路线。他一边讲,一边习惯性地摸出烟点上,讲到旧泵房时手一挥,一截烟灰带着火星落下来,正好掉在林夏脚边。
罗伸手拈起那点火星,丢进自己的咖啡里,嗤的一声。
“她是木头做的。”
罗西南迪僵住了,看看林夏,又看看手里的烟,把它按灭,又把口袋里剩下的整包掏出来,推到罗面前。罗没有收,也没有推回去,接着吃饭。罗西南迪看着那包烟,听明白了罗话里的另一半:人就在眼前,该做的是把她照顾好,别的事都往后放。
林夏听到旧泵房三个字时,已经放下了怀里的小袋子。
“我想一起去。”
罗抬眼,先看了看她的右手。
“我可以只看,不动手。”
这句话出口太快,林夏自己也听出来了。居鲁士还没有消息,她知道他在地下躲了十年,比谁都懂得避开守卫,可一想到那个被封死的出口,她就坐不住,更怕自己留在船上,只能一遍遍等别人回来告诉她找没找到路。
罗把饭团放下。“我没说不让你去。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“柯拉先生要等换班才能出去,这之前够我把垫片换好。你知道该看哪里,就一起。”
林夏绷着的肩膀松下来。罗西南迪把地图推到她面前,说上岸的地方得换,昨晚那条管道不能再用了,她走过去指出记得的一段弯道,这一次只说了那一段,没有急着把能想到的都倒出来。
※三※
罗替她修手时,把工作灯拉得很低,灯光在桌布上照出一个清楚的圆,细镊、放大镜和三枚磨过边的垫片依次排在圆的边缘。林夏坐在垫高的木盒上伸出右臂,看见他先把她手套上卷起的一道褶抚平,才用两根手指托住她的前臂,指节上DEATH四个字母正好停在她手腕下方。
“要拆开吗?”
“外圈松一下,里面不动。”
林夏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木头手,一听到要松外圈,左手便扣住了木盒边沿。
罗的镊子停在半空。“怕?”
她本想说没有,看着他,最后点了头,说她不知道拆开以后,它还能不能动。
罗没有再劝,抬起左手,掌心朝上,一层淡蓝的薄膜从掌心张开,越过桌面,罩住灯、垫片和她整条右臂,停在木盒边缘。林夏认得这个,她见过它在战场上张得比整座岛还大,此刻却收得比一张桌子还小。
“不用拿下来。外圈松开,旧的和新的直接换位置。”
他用镊子拨松外圈,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勾,布上那枚新垫片不见了,原处多出一枚磨歪了边的旧垫片。林夏只觉得腕子里轻轻一跳,再低头,他已经在拧紧外圈,蓝色的薄膜收回掌心。
“动一下。”
她屈起手指,握住,松开,那一点始终放不下心的涩滞没有了。她又试了好几遍,罗没有催,等她停下来才把小剑递过去,剑尖稳稳地停在灯光的圆里。
“好了。”她抬头说。
罗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,说别因此乱来。林夏答应了,又补了一句这次会注意,罗看了她一眼,没说信还是不信。
桌子另一头,罗西南迪正按她原来那身衣服的尺寸做一套替换的。他在黑暗里装得好一支枪,此刻却捏着针对着灯眯眼,线头戳了七八次也没穿过去。林夏看了一会儿,说线头已经散了,剪掉一截再试,他照做,一下就穿过去了,抬头冲她笑,笑得太用力,手肘碰翻了针线盒,一排顶针滚到桌边,被罗伸出一根手指挡住。
上衣缝好,左袖套到一半卡住了,林夏顺着接缝往里摸,发现有一针把袖口和里衬缝成了一片。罗西南迪沉默很久,伸手把衣服接回去,说他拆掉就好。
“柯拉先生,先把反面翻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答得很快,随即发现衣服在自己手里正是反着的,只好补上后半句,“这次真的知道了。”
林夏低头笑出了声,罗西南迪跟着笑,手里的衣服又翻错了一次。罗收拾好镊子,目光从林夏脸上掠过去,停了一瞬,把那只装着旧垫片的纸包放进胸前口袋,扣上了扣子。
罗西南迪看见了。他想起床底那只黑箱,那些一件件裹着软布的小东西,一口气没忍住,呛咳起来。罗看向他,他连忙摆手,低头拆线,拆着拆着肩膀又抖了两下。
林夏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。
※四※
当天的查探只到外围。东侧几处旧出口都添了守卫,罗西南迪换上工人的衣服,混在领料的人流里绕了一圈,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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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夏藏在他外套内侧,直到转进没人经过的拐角,才探出头。
原来赴约的地方已经看不见了,新砌的砖墙高过头顶,灰浆还湿着,两个守卫轮流靠在墙边抽烟,谁都没有提起独腿的玩具士兵。林夏望着那堵墙,慢慢把头缩了回去。罗西南迪低声说明天换北边看,她应了一声,他没说居鲁士一定平安,她也没有追问。
第二天傍晚,他们经过维修仓外的旧水渠,一个细小的身影从墙头跳下来,落地时脚下的石板裂开一道缝。那是个戴着浅色帽子的女孩,背着一只比她自己还鼓的布包,仰头把罗西南迪从鞋看到脸,目光最后落到他肩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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