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4你还活着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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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一※





Baby5先认出了那双眼睛。





隔着港口熙熙攘攘的人流、堆到半人高的货箱,还有一辆慢吞吞经过的发条玩具车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望着她。黑发比记忆里长了些,脸庞也褪去青涩、有了成年人清冷的轮廓,但眼角那颗小痣,依然妥帖地留在原来的位置。





她绝对不会认错。





Baby5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:派不上用场的孩子,是会被丢弃的。





那年村里闹饥荒,没有多余的粮食。母亲把她带进深山,冷漠地说,她找不到食物,只会白白消耗大家拿命换来的口粮。村子养不起她,也没有人需要她。





母亲决绝转身,她哭着在后面追了很久。





尖锐的树根划破脚底,泥土和鲜血混作一团。她摔倒了又爬起来,直到前方再也听不见脚步声。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她蜷缩在树下,饿得胃里阵阵发痉,脑子里只反反复复回荡着母亲留下的那句话。





如果没用,就会被丢下。





后来,堂吉诃德家族给了她一碗热汤。





她吃得太急,滚烫的汤汁把舌头烫得发麻,却还是舍不得停下。喝完后,那只碗不仅没有被收走,还有人领她去了一张干净的床铺。第二天,有人叫住她,让她把一箱子弹送到训练场。





那只木箱几乎有她半个人高。她抱得手臂发抖,一路上咬着牙一次也没放下。等她把东西送到,负责清点的人顺手揉了揉她的头,说:“下次还找你。”





Baby5为此高兴了一整天。





在这里,每天有人叫她吃饭,也总有做不完的事情等着她。床铺会永远留到第二天,旧任务完成后还有新任务。她狂热地认定,自己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家。





那几年,家族把几个孩子集中在一起训练。巴法罗总是最吵的,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他的大嗓门;罗后来才加入,身体病弱得仿佛随时会死,脾气却比枪口还冲。林夏比Baby5大一些,在那批被当作未来干部培养的孩子里,只有她和Baby5是女孩。





Baby5第一次见她,就怯生生地叫了“林夏姐姐”,后来再也没改过口。





林夏对她一直很好。





训练时,Baby5总是抢着搬最重的弹药,林夏什么也不说,只会走过去,把最沉的箱子默默抽走。出任务回来,只有林夏会给她捎些小礼物。有时是一条颜色鲜亮的丝带,有时是港口小摊上的糖果。东西不贵,Baby5却会小心翼翼地收进床头的小盒子里,过了很久才舍得拿出来用。





但她心里,也有一点小小的遗憾。





林夏姐姐太能干了,很少有真正需要她的时候。就算Baby5追在屁股后面问,林夏也只会无奈看着她。后来偶尔会请她帮忙挑子弹,或者让她帮忙举一会儿手电筒。





这些事太微不足道了。





Baby5每次都做得极度认真,做完后又忍不住托着腮想:林夏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像其他人那样,把一件非我不可的大事交给我呢?





她第一次告诉林夏自己要结婚,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。





对象是住在南边旧桥下的乔治,十六七岁,头发总是乱蓬蓬的。他起先只是请Baby5帮忙带块面包,后来又说急需一点钱。只要他说“需要”,Baby5便会毫不犹豫地答应。于是他握住她的手,深情款款地说,她是自己见过最善良、最能干的姑娘。





那天,乔治承诺,等她长大就娶她。





Baby5一路狂奔回训练室,门还没完全推开便兴奋地大喊:“我要结婚了!”





巴法罗刚喝进嘴里的水“噗”地全喷在了地上。





罗从厚厚的医书后抬起眼,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




林夏正坐在桌边拆解一支长枪。她的手指在枪机上顿住,隔了片刻才问:“和谁?”





“乔治呀!他住在南边的桥下。他说等我长大了就娶我!”





“他多大?”罗冷冷地问。





“大概十七岁吧。”





“从你这里拿过多少钱了?”





Baby5掰着手指数了数。还没数完,巴法罗已经拖长了声音怪叫起来:“那家伙绝对是在骗你吧!”





“才没有!乔治说他很需要我!”Baby5急了,转头去看林夏寻求认同。





林夏姐姐也在笑,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。Baby5天真地想,林夏姐姐一定是太为自己高兴了,以至于连平时最稳当的表情都没控制好。





“哪座桥?”林夏语气平静地问。





Baby5把位置描述得巨细无遗,连乔治平时习惯靠着哪根桥柱睡觉都告诉了她。





林夏点点头,将拆下的枪机放进托盘:“我想起来还有几支枪没保养完。你们先聊。”





她端着托盘走了。Baby5本来还有一肚子的话想分享,只能遗憾地看着门合上。





第二天一早,Baby5带着新买的面包去旧桥下找乔治。





桥洞里空空如也。平时和乔治挤在一起的流浪汉告诉她,昨晚不知从哪冒出来个套着麻袋的人,把乔治狠狠揍了一顿。没伤筋动骨,但脸肿成了猪头。乔治天还没亮就连滚带爬地爬上了一辆运货车,连行李都没敢拿全。





Baby5哭着追到港口,货车早没影了。





她抱着冷透的面包回到家族,眼泪掉了一路。推开训练室的门,桌上正放着一只精致的草莓蛋糕,最红最大的一颗草莓端端正正地留在正中央。林夏坐在旁边,右手的指关节上新缠了一圈绷带。





“乔治跑了。”Baby5哭得直抽噎,“他明明说过要和我结婚的。”





林夏把椅子拉近,让她坐下:“嗯,我听说了。”





“他是不是……已经不需要我了?”





林夏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小刀,将切下的一块带着最大草莓的蛋糕推到她面前。





“他没守住自己说过的话,那是他烂。你认认真真地答应了,不丢人。”





Baby5用力抹了抹眼睛:“那我以后,还可以再喜欢别人吗?”





“可以。”林夏把叉子塞进她手里,“不过下次,记得先带回来给我们看一眼。”





Baby5拼命点头。





巴法罗坐在对面,视线一个劲儿地往林夏手背的绷带上飘。Baby5刚咬下第一口蛋糕,他就忍不住嘟囔:“可是你昨天明明拿了我装货的麻……”





罗在桌下精准地一脚踩上了巴法罗的鞋尖。巴法罗疼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。林夏低头切着自己的蛋糕,罗继续翻书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




Baby5忙着品尝那颗甜美的草莓,也就没有多问。





往后的几年里,她又喜欢过好几个人。有的借了钱便人间蒸发,有的把海誓山盟说得天花乱坠,真到了需要他们承担责任时,跑得比乔治还快。





Baby5每一次都哭得很伤心。





林夏总是会陪她坐一会儿,听她颠三倒四地从相遇说到被抛弃。有时桌上会有一块草莓蛋糕,有时只是一杯温热的牛奶。等Baby5哭够了,林夏便会帮她重新系好头上的缎带,拍拍她的肩,让她别因为一个懦夫耽误了下午的训练。





所以,小时候的Baby5,最喜欢林夏姐姐。





比草莓蛋糕还要喜欢一点。





后来,柯拉松干部带着罗出海求医,林夏也开始收拾行李。





Baby5像条小尾巴一样绕着她转了一整天,问她什么时候回来,路上需不需要人陪伴,自己能不能跟着一起去。林夏抿着唇,最后只说,每到一个新的补给点,都会托人带消息回来。





最初的几个月,真的有信件寄来。





Baby5把训练里的琐事、巴法罗闯的祸,还有新认识的人一股脑儿全写进去。偶尔电话虫也会响起,林夏清冷的声音隔着海风和电波的杂音传回来,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,叮嘱她别再随便借钱给男人。





林夏还会寄回沿途的特产小玩意。





最后收到的包裹里,是一枚草莓形状的红色玻璃发卡。附带的信纸上只有极短的一行字:看见时觉得很适合你。





Baby5戴了它三天,后来实在怕弄坏,又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床头的小盒子。





再后来,所有的消息都断了。





米尼翁岛下着暴雪。Baby5和巴法罗奉命在半空盘旋搜寻,刺骨的冷风灌进衣领,吹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。直到行动结束,少主宣布:柯拉松背叛了家族,已经被处决。罗和林夏也逃了,永远不会再回来。





Baby5不想相信。





饭桌上再也没有人敢提那三个名字,她就自己一个人偷偷等。后来,罗的悬赏令登上了报纸,林夏的照片也跟着出现在通缉栏里。Baby5把每一张悬赏令都仔细剪下来,和那些没寄出去的信叠放在一起。





他们还活着。只要还活着,总有一天会回家的。





看着林夏的悬赏金越来越高,照片也换了几轮,Baby5每次都满怀希冀地觉得,林夏姐姐的信大概已经在路上了。每次有船靠港,她还是会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:“有没有我的包裹?”





直到马林梵多顶上战争结束后的报纸送到德雷斯罗萨。头版刊登了巨大的照片。





前一张,林夏持剑站在岩浆前;下一张,便只剩下一个烧得通红的深坑。各路消息满天飞:白刃林夏在全世界的注视下灰飞烟灭,尸骨无存。





Baby5把那一页报纸带回房间,对折了好几次,颤抖着放进了床头的小盒子。那枚红色的草莓发卡压在黑白的死讯上,玻璃的光泽依旧像当年收到时一样明亮。





从那一天起,她再也没有去港口问过包裹。





而此刻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港口的另一端。





林夏长高了,头发也长了。她竟然真的从报纸上那座烧红的深坑里走了出来,穿过漫长的岁月,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。





枪带从Baby5的肩头滑落。




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枪身砸在石板上。嘴边叼着的烟也跟着掉落,微弱的火星瞬间被经过的玩具车轮碾进尘土里。





Baby5像疯了一样冲出了队列。





高跟鞋在石板边缘狠命一滑,她粗暴地撞开身前的押运人员,跌跌撞撞地扑过最后几步距离,一头扎进林夏的怀里。





撞上去的力道太猛,可在双臂真正收紧前,她又本能地瑟缩了一下。她还记得,以前的林夏姐姐总是带着一身的伤。





“林夏……姐姐?”





声音出口时,已经支离破碎,抖得不成样子。





林夏被这股力道撞得向后退了半步。短短一息的停顿后,她抬起手,轻轻按住了Baby5单薄的后背。





“嗯。”





Baby5死死攥住她的外套。“他们都说你死了……报纸上也写了,顶上战争的影像里也是……”





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再也出不来。她把脸深深埋进林夏的肩窝,积压了多年的眼泪瞬间决堤。





林夏的手掌停在她的背上,安抚般地顺了顺。





“嗯……”





Baby5哭得发不出声音,肩膀剧烈地抽搐着。她明明已经长得比林夏还高了,抱住对方时却仍像个急于寻求庇护的小女孩,恨不得把全身的重量都挂上去。林夏单手稳稳地接住她,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,却在袖口内侧极快地按动了三次。





微弱的绿光在袖口一闪而过。





附近的守卫已经认出了林夏的脸。一人慌忙掏出电话虫,另一人转身跑向检查亭。押运队和装卸工全都停下了动作,压低的议论声在货箱间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。





Baby5终于松开了一点,双手却依然死死抓着林夏的手臂,急切地从她的肩膀一路摸到手腕检查。





“你这些年去了哪里?现在身上还有伤吗?要不要找医生?”她抬起通红的眼睛,语无伦次。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只要你说,我什么都能做!”





这句话她说得太快、太熟练,就像小时候每一次听到有人对她开口索取时那样。





林夏没有回答。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重枪,递了过去。“先把枪拿好吧。”





Baby5怔了一下,慌忙接过来,把枪带重新挂回肩膀。但她的另一只手,依旧固执地死死揪着林夏的衣袖。





※二※





消息传回王宫时,多弗朗明哥正靠在椅背上,翻看下一批货的装船日期。





宽大的长桌上铺满了西港的装卸单、成品出库记录和四艘货船的航线图。最上方那张纸上用红笔圈出了交货期限:距离百兽海贼团要求的日子,只剩四天了。





负责传讯的电话虫睁开眼,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港口守卫那副惊疑未定的神情。





“少主!西港发现白刃林夏!”





多弗朗明哥夹着纸页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



“她身边还有谁?”





“目前只看到她一个人。”





“进港多久了?”





电话虫那端传来翻动记录的沙沙声:“七分钟左右。她在经过检查区之前,一直在观察西侧仓库和货车。”





多弗朗明哥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冷笑。





十五年了,林夏还是老样子。当年那个身量未足的少女,每进一座陌生的港口,第一件事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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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是确认出口、守卫和货物的流向。如今她诈尸般从死亡档案里走出来,踏进德雷斯罗萨,这谨慎的作风依然如故。
  

  

  
既然她在,罗多半也就在附近。
  

  

  
多弗朗明哥没有起身。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调度指令纸,不紧不慢地写下四行字:
  

  

  
白刃林夏。西港。活捉。疑似存在同伙。
  

  

  
墨迹尚未干透,他又在纸页右下角画上堂吉诃德家族的标志,随后将其压在了当日的装船记录下方。
  

  

  
童趣果实的能力会抹除一个人留在世上所有的记忆,但这白纸黑字却不会凭空消失。等他再看到这张纸时,至少还能提醒自己曾经下达过什么样的命令。
  

  

  
第二只电话虫很快被拨通。
  

  

  
“托雷波尔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我在呢,多弗~”
  

  

  
“带林夏去三号内仓。先把口子封死,再让砂糖去碰她,让她‘听话’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黏腻刺耳的笑声从电话虫里挤了出来:“明白,明白~这女人可真会自己往家里送啊,贝嘿嘿嘿!”
  

  

  
多弗朗明哥挂断线路,重新接通了西港。
  

  

  
电话虫变成那张熟悉的笑脸时,Baby5还抓着林夏的衣袖。她赶紧抹了一下眼睛,另一只手却没有松,湿润的指尖将袖口攥出几道深褶。
  

  

  
“林夏既然回来了,就带她回家吧。”多弗朗明哥的声音很放松。“Baby5,我现在需要你。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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