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余波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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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崇海押解入京那天,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。





雪从凌晨开始下,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厚。街面上的青石板被盖得严严实实,屋顶的瓦楞上堆着一层又一层的白。天色灰蒙蒙的,压得很低,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旧棉絮。风不大,但冷得刺骨,吹在脸上像刀子刮。





顾书宁是午时前后出门的。沈时渊让她去通政司取一份紧急文书??蓟辽边防的秋防奏报,按规矩应该直送兵部,但通政司扣了两天还没发出来。沈时渊的原话是“让他们知道我在等”。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??不是催,是施压。沈时渊的人亲自站在通政司等,比任何公文都更有分量。





她去得顺利。通政司的堂官听她报了沈府的名号,没有多问一句,把文书从积压的待发堆里抽出来递给她,连签收单都忘了让她签。她把文书放进随身带的油布袋里??雪太大了,油布袋比什么都管用??然后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




走到正阳门大街的时候,走不动了。





整条街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。不是赶集的人??是围观的百姓。从正阳门城门口一直排到棋盘街口,男女老少、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,全挤在路边,伸着脖子往城门方向看。有人在喊“来了来了”,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,有人站在路边的拴马桩上,摇摇晃晃地扶着旁边人的肩膀。雪还在下,但没有人撑伞??撑伞会挡住后面人的视线,被人骂了好几回了。所有人都把帽子拉低、领口竖起来,缩着脖子站在雪地里,等。





顾书宁被堵在人群最外围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试着往旁边挪了挪,想找条小路绕过去,但每一条巷口都塞满了人。她只能站在一家布庄的屋檐下面,抱着怀里的油布袋,等囚车过去。





囚车是从北边崇文门进来的。四匹马拉的囚车,车板上钉着木笼,木笼上糊着一层发了黄的旧纸,已经被雪打湿了,破了好几个洞。从破洞里能看见里面的人??赵崇海。蓟辽总督,太子的亲舅舅,三个月前还在蓟州大营里对着几万兵马发号施令。现在他跪在木笼里,头发披散着,穿着一件白色的囚衣,囚衣上印着刑部大牢的红字。他的脸被冻得青紫,嘴唇在发抖,双手被木枷夹着,手指肿得像十根萝卜。





囚车驶进正阳门的时候,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喊声。





“奸臣!贪官!”





“杀了他!”





烂菜叶和雪球从人群里飞出来,砸在木笼上,砸在赵崇海的脸上。他的头发上沾满了烂菜叶的碎屑和雪泥,眼睛闭着,不躲,不辩,不往人群那边看一眼。菜叶砸在木笼的栏杆上,碎成几片,落在车板上。雪球砸在他肩膀上,碎成雪沫,顺着囚衣往下淌。囚车的木轮碾过青石板上的积雪,发出沉闷的咯吱声,一路往刑部大牢方向驶去。





顾书宁站在人群里,把油布袋抱得很紧。她没有喊,也没有扔东西。她只是看着囚车里那个人??这个人贪了八十万两银子,克扣了阵亡将士的抚恤金,倒卖了前线的军马和军械。他该死。但她看到他被烂菜叶砸中的时候,还是觉得胸口有点紧。不是同情。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??原来一个人从高处摔下来,可以摔得这么彻底。





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往旁边扫了一下。然后停住了。





街对面是一座茶楼。两层高,飞檐翘角,二楼临街的雅座窗户开着半扇。隔着漫天的雪幕,她看见一个青色的身影坐在窗边。





是沈时渊。





他坐在那里,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茶,一只茶杯。茶已经不冒热气了,显然放了很久。他的目光落在楼下的人群上??不是落在囚车上,是落在人群上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没有快意,没有怜悯,没有愤怒,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,像一个坐在山坡上看羊群吃草的牧人。囚车从他窗下经过的时候,他没有往楼下看一眼。他的目光没有追着囚车走,而是回到了手里的茶杯上。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,他端起来抿了一口,又放回去。





然后他站起来,消失在窗扇后面。





顾书宁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已经空了的窗户。雪落在她的睫毛上,化成了水珠。她眨了眨眼睛,把水珠挤掉。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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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回到沈府的时候,沈时渊已经在书房了。他坐在案桌前批阅账册,纱灯点着,茶已经换了一壶新的??是他自己沏的,因为孙嫂说今天没看到他回过书房,茶是刚送进来的。他身上的衣袍已经换过了,不是茶楼上那件青色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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