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第四章 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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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春酿这一夜睡得不算好。
倒不是怕何家族里议事。她开甜水铺这些年,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?嫌酸的,嫌甜的,嫌两文钱一碗还要多添半勺糖的,还有喝完了才摸袖子,说自己今日忘带钱的。
比起这些,何家那几位叔伯也不过是嗓门大些,脸摆得正些。
她真正怕的是睡过头。
若是因为睡过头误了议事,何有德必定能把这事说成她不敬族老、不懂礼数、不配守铺。到时他说得口干舌燥,旁人还要点头称是,反倒她这卖甜水的,连一碗酸梅饮都收不着钱。
天刚蒙蒙亮,她便醒了。
第一件事,仍是去后院看屋檐。
檐角那块瓦依旧歪着,昨夜倒没下雨,破木桶里空空荡荡。何春酿盯着那桶看了一会儿,觉得今日开头还算不错,至少老天爷没急着替何有德添阵仗。
她进灶间烧火,先熬酸梅饮,又把昨日卖得好的青梅薄荷饮备了一小瓮。今日上午要去何家老宅,铺子开不得太久,可不开门是不成的。
何记甜水铺可以少卖半日,却不能无缘无故歇业。
锅里的乌梅水刚滚起来,周砚平便到了。
他衣裳换了一件深些的青布衫,洗得有些发白,却整洁。何春酿看见他站在檐下,一时竟觉得这人不像陪她去族里议事,倒像真要去打一场有账可算的官司。
她把木勺搁在锅边,说:“周账房今日穿得齐整。”
周砚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,似乎也不大习惯被人这样看,停了片刻才道:“去见你家长辈,总要干净些。”
他说完,目光落在柜台上。
旧账、税据、进货簿和铺中印信都被何春酿用蓝布包好了,旁边还放着一把钥匙。
周砚平伸手拿起那把钥匙,指腹在铜齿上轻轻一按,“这是铺门钥匙?”
何春酿把火压小,答得很自然:“灶间的。”
周砚平抬眼看她。
何春酿也看他,理直气壮:“何有德帖子上写的是铺中钥匙,又没写铺门钥匙。灶间也是铺中,灶间若不开,甜水从哪里来?”
周砚平原本要说什么,听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把钥匙放回蓝布旁边,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何春酿立刻道:“不许笑。”
“没笑。”周砚平垂下眼,将蓝布包的结重新理了一遍,“只是觉得何掌柜此去,很有准备。”
何春酿听出他话里的意思,忍不住也笑了。
她给他盛了一小碗酸梅饮,又拿出两个热馒头、一碟酱萝卜:“先吃。今日这一顿不抵工钱,算我请你帮忙的谢礼。”
他吃东西一向很安静,馒头掰开,先把掉下来的碎屑拢到掌心,再慢慢吃。何春酿看着他这动作,忽然想起他昨日带走的酥炊饼和蜜水青梅,又想起他口中那个寄在城北旧邻家的妹妹。
她没有问。
问了,他也未必说。
吃过早饭,何春酿锁门时,蒋婶子从对面探出头,“春酿,去何家老宅?”
何春酿举了举手里的蓝布包:“去把我家铺子从别人嘴里捞回来。”
蒋婶子笑了一声,又看向周砚平:“周账房,好好替我们春酿看着,别叫那些人拿话哄她。”
周砚平微微欠身:“我尽力。”
他答得不响,何春酿原本要说笑,听见这三个字,不知为何心里安了些。
何家老宅在永安巷往北两条街。
那院门比何春酿记忆里旧了许多,门槛却还是高。小时候她跟着娘来送年礼,总觉得这门槛像要拦人。如今再站在门外,她低头看了看裙角,抬脚跨了过去。
堂中已经坐了几位族叔。何有德在上首旁边,手边放着茶盏,像等候多时。
那媒婆竟也在,穿得比前日更鲜亮,见何春酿进门,便笑得亲热。
何春酿只当没看见她,先给族中老叔公见了礼。
老叔公看向她身后的周砚平:“这位是?”
何有德冷笑:“她新招的账房。昨日才进铺子,今日便跟到族里来了。”
何春酿还未开口,周砚平已经将账箱放下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,“周砚平,替何掌柜看账。今日只看账契,不问家事。”
他这一句说得分寸正好。既不抢何春酿的话,也不给何有德拿住“外人插手家事”的把柄。
老叔公捋了捋胡子,道:“既是看账,便坐在一旁听着。”
周砚平应了声,果然退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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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侧边。他打开账箱时,动作很轻,先取纸笔,再将箱盖合上,手掌按在箱面一瞬,像是在让自己也安静下来。
议事先从铺契说起。
何有德的说辞仍旧是旧的:何春酿年纪小,父母不在,族中替她收着铺契,是怕她被人骗;铺子虽是沈氏嫁妆盘下,可何父也是何家人,族里自然有照看之责;一个姑娘家独自开铺,不是长久之计。
他说得冠冕堂皇,茶盏都没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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