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0再见第五3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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备她日后离婚了用?但钱是交到自己手上的,想来何在真明白不会再转回她的手上。白若曼想不明白,只是欢天喜地,索性抖着手先把箱子藏起来了。藏在床底下,白若曼喘吁吁地站着。还说离婚?那么大一笔钱,想来傅家的钱更是山一样大的。离什么婚?她就是死也该死在傅家,免得傅似逸离婚后追责追到她手上的钱。好大一笔钱,她的心突突直跳。
何在真说去看一个人,确实没有骗白若曼。她是早上接了梁太太的电话,约众人到她家喝下午茶,但打了红玉的电话没人接。梁太太要看两个孩子走不开,正好何在真送白若曼回家要出门,便叫何在真过去看看怎么一回事,顺便去接红玉。
何在真先向梁太太问过了几楼几室,这会到地方了径上楼找红玉。站在门口揿电铃,两三回不见答应,便随手在门把手上扭了扭,没想到却开了。
何在真站在门口叫唤道:“有人在家吗?红玉姊?”
里边黑黢黢的,只看见阳台窗帘紧闭,映着幽幽的乌黑的天光??要下雨了。一切都是暗的,只隐约张见物件的影子。左手靠墙安了一套沙发椅,三张单人沙发、一张三座长沙发,围着中间的玻璃面红木茶桌,大概作会客室用;隔一架镂花玉色屏风,旁边是一副桃花心木餐桌,配樟木一字椅。茶桌、沙发、餐桌、另一边靠墙放电话的矮桌都盖了一层桃红绣花垫子,还是新婚的风格,连窗帘都是大红丝绒料子。只是太暗了,只有灰白里的影子。
“谁来了?”一道苍凉的声音,薄薄的,没什么情绪。
像从东周战国的苍野穿过来的,越过了茫茫的魏晋生死离别,千年前的质问。
何在真猛地以为自己死了,是一只鬼魂。她回头看了看,门上安的电铃??这现代的装置。她不是站在千年前打开了一个时空的雕花木匣子,里面是现在的布置和哀愁??她是活在当下,没有被发配到不能说话的古中国时代。她慢慢地走进去,回道:“红玉姊,是我??在真。”她循着声音进去,在面向阳台的长沙发椅上看见了红玉,失了生命的鲜活的红玉,她在沙发上缩下去了,似乎要成为一个点。
红玉道:“是你,我还以为是谁呢。”她说完,脸上浮起一个很浅的笑容。
何在真蹲在她的面前,也不问她以为的是谁,只说:“你生病了?怎么只顾躺在家里?”她看了一圈室内,没见着别人,又道:“程老板呢?我送你去医院吧,你这样子躺在家里不好。”
红玉摇头道:“他回家去了。”
何在真惊道:“回家?”
红玉笑了笑,说:“他是华裔,家在马来那边呢。不过他有很多个家,也不一定是回了马来。我不知道他回哪个。”
何在真愣了愣,问道:“他不回来了?”
红玉道:“也许是的,他说他不来芙蓉城了,叫我自己照顾好自己。”
何在真闻言问道:“他??给你留了钱?那你怎么不去看病?”
红玉笑道:“有一些钱,但看病太晚了??太晚了。我不想去了。”
何在真不大明白,见红玉的样子,似乎只是太虚弱了,不应当是什么绝症。因问道:“为什么?”
两人安静了半天,红玉才道:“你说,人为什么活着?在真,我是太累了。”
她唱了二十几年的戏,发觉自己是太累了,如果三十五岁是她的流年厄运,那么她几乎是将整个生命种在舞台上。根太深了,她一走就要死的。树挪死,人挪活??她是养在芙蓉大戏院的后天井里的一株红花桃树。艳艳地开了那么些年,花落下来,铺了满台子的花。然而风来了,雨来了,密密层层的花瓣在雨的泥土中腐烂了,她的心也腐烂了。在她之前还有许多代人,她们离开芙蓉大戏院,也几乎立马就枯萎了。明明在台上那么漂亮,人面桃花,细细描摹的白描牡丹,是最中国的写意画,远远看着就觉得好的。但嗓子苍老了,她们的生命也立即苍老。
好半天,何在真泪流满面,抬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一面握住红玉滞涩的手道:“他应该带你一起走的,不可以不管你。”
红玉只是笑道:“不怪他??这不怪他。我不爱他,这和他没有关系。”
何在真勉强笑了笑,说:“没关系,我送你到医院去看看。”
红玉仍是摇头,她睁着眼看了天花板半日。外面的天越发黑了,轰隆隆刮起大风,像入夜了一般。这时是半下午时分,快要到傍晚??芙蓉城的傍晚总是悠长。这是白天,还是黑夜?这是夏天,还是冬天???混淆了,似乎没有什么差别的。她的生命的参照物??她的悠悠上扬的音调凋零了,时间随之失去意义。楼下街道上车来车往,“滴、滴、滴”的喇叭声此起彼伏,也像生命的时钟在倒数??芙蓉大戏院的自鸣钟,“当、当、当??”。她生命的狭暮。大红大绿的车灯照了沙发椅一瞬,越过去,自墙壁上消失了。
红玉问道:“在真,在真,你有没有问过华月,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?”
她想起她第一次走进大戏院里。那时她九岁,父母双亲死了,她上头一个哥哥,十五六岁,在芙蓉城过活不下去,要到外地闯闯。她是一个小小的包袱,她哥哥把她放到大戏院去。
她哥哥说:“你在这里安心待着,好好听话,把嗓子练得顶好,也是给自己一口饭吃。我到四川去谋生,好时回来见你。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,连至亲血缘也有说不见的时候,爹妈就是眼前的例子。万一??万一我不好,你也别惦记了,你在这儿好好地活着,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,往前走就是了。你记着?”
红玉听不大懂,只要叫她哥哥放心,因点头道:“我记着了。”
当下和李妈妈写了红纸黑字的契约,中间撕开了,两方收好。契约上写着生死有命、富贵在天,成角儿路上众多打骂训练概不负责,日后成角儿收益三七分账。她哥哥握着那张纸,眼睛红红的,勉强嘱咐一番,自去了。
那时的李妈妈还十分年轻,不过是当时的妈妈子身边的一个红人,揽住红玉的肩膀笑道:“小孩儿,别哭了,又不是叫你去送死。这是好地方呢,不是那等腌?地方。”她玉手一指里边的戏台子,笑道:“你看,穿得艳艳的,好不好看?以后你练好了,有得给你穿呢。”
越过天井投下的玉色太阳光,那高高的戏台子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