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2苦夏第八2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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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的王爷府。前边有两条丁字式的长街,一道城门,等闲人不进来。却叫弄晴三不知地进来了。她身量太小,躲在门前的松树边,像一个石墩子。“你在做什么?”穿一身水红软缎袍、罩珍珠夹层比甲的公冶华月问她。
不等弄晴说话,接公冶华月放学的佣人道:“小姐,快进去吧。这小孩多半是被家里人丢到这儿的,等着人拣她回去呢。”
弄晴直直地看着公冶华月,也不说是,也不说不是。
站了会儿,公冶华月叫她跟着。家里的保姆被叫去给弄晴洗澡、换干净衣服。
弄晴有了个家,一直跟在公冶华月身边。公冶华月教她识字、读书。可弄晴比较爱玩,学得马马虎虎,只大概认得字,不爱读书。
公冶应麟知道公冶华月拣了个小流浪回家,听说是个小丫头,也不去过问。但当时已经嫁进公冶家当姨奶奶的顾家小姐比较介意,等公冶华月去上学了,便叫弄晴到她的院子里学规矩。
学了一个多月,被公冶华月知道了,问弄晴:“你怎么听她的话?”
弄晴手上红红的,是练习倒茶水的时候烫的,躲在身后,一听公冶华月有点凶的语气就红了眼睛:“她是小姐的二娘。”
公冶华月道:“你不用听她的。”
弄晴问道:“真的吗?”
公冶华月点头道:“嗯,我说不用就是不用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你是我带回来的,别人叫你做什么、骂你什么,都不用当真。”
弄晴点了点头,想道:嗯,只有小姐才可以叫我做事情、小姐才可以骂我。此后,公冶华月没有骂过弄晴。她教弄晴有事没事就去公冶老夫人院里待着。公冶华月也开始带弄晴一同到寿春园里看望她的母亲谢道怜。
当下,屋里静悄悄的。公冶华月回想了一番,忽然出了藏春馆,径往涵通楼去。
弄晴跟在她的身后,一路小跑。走到深雪堂院里的小径上,只差几步就要出院门,却看公冶华月停住了。许久,公冶华月转身,说:“不去了。”弄晴愣了愣,往前已经能看到涵通院的院门,却也只能跟着回去。
公冶华月一路走出来,决定要过去,真的要过去。可是越接近涵通院,她越觉得沉重。一面不停地想:在真知道吗?她知道了,还会这样做吗?她真的一切都不知道?我告诉她,是为她好,还是只为了戳破无法改变的现实而让自己心无愧疚?
我举起过真相,便可以毫无愧疚了吗?
愧疚是一种太复杂的情绪,包含了爱、埋怨、恨。因为爱,所以发觉自己的行事对某个人造成了伤害,与过去这个人对自己的好形成鲜明的反差。可要不是这个人也对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情,自己怎么会伤害她?因此又有了埋怨和怨恨。太敏感了,一颗心装在透明的琉璃罐子里,一切都看得很清晰,不管是内里还是外面。一点点不好的念头一旦萌芽,又因为念着过去的好,便发觉这是罪孽。她忽然想到自己是没有资格告诉何在真这个所谓的现实的。日头高照,万千色相浮现在她的眼前,过去的、现在的、未来的,又似乎只是一种,并且不分时空地重叠在一起。
我自己陷在哪一重色相之中?
我可以阻止吗?阻止这一切我所认为不合理的、卑劣的男人与女人之间的骗局。
公冶华月不懂,她永远不懂。她的不懂不在于她不明白,却是太过明白,看得太清楚,反而不能理解。她只是一个人,而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的人,而人的复杂无法用逻辑和道理解释清楚。可对于何在真,她想自己是理解的,却因此更加无法说出口。男人和女人在一起,欢娱时不提惹气的事情,惹气时各有各的骗局。男女的欢愉正是在骗局中各自获得想要的东西。
却说公冶则阳去见何在真,这一次又提着一沓书,仍然拿红青软缎带子、松花黄蜡纸裹着。
何在真解开,见着果然是上次说的那几本书。她拿起朱敦儒的《樵歌》,看见书页间夹着一道书签,大红穗子垂在外面。抽出来看,是一片玉色硬卡纸,上面绘了小幅的金漆写意画,绿水青山之间飘着一叶扁舟。左上角两行错落的泥金小字,飘逸俊美,写道:批雨支风,留云借月。旁边朱泥款识,写“无悔老人”。
这人是芙蓉城里有名的书法大家,身价随年龄增长而增加,又轻易不给人题字,作品越发昂贵。何在真在《芙蓉时报》上见过他的字。
“你怎么找他写了字?画也是他画的吗?”何在真举起来看了看,前边后边都看得仔细,又盯着那两行字瞧,说:“写得真好。”
公冶则阳见她喜欢,笑道:“我想着你会喜欢,就去问他有没有空。他最近拒了很多人的请求,说是累。但听我说只是画那么一小幅画,写那么小的八个字,立马高兴地允了。你不知道,他是按作品来收钱的,不按尺寸。这轻轻几笔,只画了几分钟,就立马赚了好些钱,叫我下次要画尽管去找他。”
尽管他注意了没提多少钱,但何在真还是问:“很贵吗?我知道他的作品轻易不卖给人的。”
“也不算很贵,买来送人正好合适。”公冶则阳回道,顿了顿,又笑了:“他也喜欢朱敦儒,问我是送给谁,叫我下次带你去看看他。他在家里就一个人,妻子早死了,没有儿女,喜欢年轻人去玩。”
何在真放下那道书签,依然夹在原本的位置,合上了,是一个喜欢却不怎么觉得珍贵的态度,闻言摇头道:“我和人家不熟,不喜欢去。”
“哪有一开始就熟悉的?交朋友不都是从陌生到熟悉?”公冶则阳见她放了书签,原本想开口问她是不是不喜欢,但还是接了她的话说下去。又笑道:“我和在真小姐原本也不熟,现在也坐在一起聊天。”
何在真坐下来,笑道:“我不喜欢和长辈玩,总觉得有些拘束。他还是个顶有名气的人,想来规矩更多一些,我总怕冒犯这些长辈。”
公冶则阳听了,道:“那也是。长辈面前和同龄人面前,总是不大一样的,讲究比较多。在真小姐在我面前已经这样拘谨,要是到长辈面前,不得绷直一天的腰?想来不等散场就坐不住了。”
何在真听他的话,立马想了想自己哪里拘谨,并为此感到不好意思,又感到几分羞恼。眼神从茶杯里沉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