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1章 丈槊狂来吞旷野,寸刀静以待风雷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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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营门外,风卷着地上的枯草,打着旋儿从马蹄间刮过。



    习铮的头发随风乱飞,双脚分立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



    苏承锦骑在黑马上,居高临下看着他,视线在习铮那一身黄泥上扫过,语气散漫。



    “本王也不想来吹这冷风,奈何太子殿下的令旨催的紧,长风骑的早饭本王吃过了,这会儿正好来铁甲卫消消食。”



    说罢,苏承锦手腕一抖,将令旨扔了过去。



    习铮没有挪步,抬起手在半空中稳稳一抓,将那卷纸轴截在掌心,他甚至没有将纸轴完全展开,随意扫了一眼纸面上黄澄澄的印泥落款,确认是东宫印信无误,便将纸轴重新合拢。



    他抬起手,向后随意挥了两下。



    “收刀。”



    挡在马前的四名铁甲卫没半点迟疑,四把横在胸前的制式长刀同时翻转,顺势滑入腰间的刀鞘。



    四声撞击声重叠在一起,随后齐步后退,分列甬道两侧,纹丝不动。



    赵楼骑在马背上,虎目眯起,眼底闪过一丝异色,理了理身上的裘领大氅,压低嗓音侧头看向穆淑英。



    “这铁甲卫从上到下,连接待的流程都有些死板。”



    穆淑英的目光扫过那四名步卒站立的方位,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那道被常年踩出的凹痕,声音清冷。



    “长风骑讲究斥候游动,以动制静,铁甲卫是重甲步军,讲究定点防御,寸土不让,两支军队建制不同,规矩自然不同。”



    习铮转过身,头也不回的大步朝营内走去,甲片互相碰撞发出声响。



    “跟我走,别乱碰东西。”



    苏承锦轻笑一声,翻身下马,顺手将缰绳扔给百里炎,赵楼与穆淑英也相继下马,百里炎一手牵着两匹马,交给营门内侧候着的铁甲卫军汉,军汉接过缰绳,看都没看百里炎一眼,面无表情的牵着马往右侧马厩走去。



    一行人跨过包铁门槛,步行跟在习铮身后。



    一入大营,外头的风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,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完全不是长风骑那种一眼望不到头、视野极其开阔的中央大校场,而是一座被纵横交错的夯土矮墙强行切割出来的庞大迷宫。



    兵营区、辎重区、伤兵区、铁匠区,每一个区块都被厚实的夯土墙死死围住。



    墙体表面涂着防火的泥浆,墙根处挖着极深的排水浅沟,区块与区块之间只留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门相连。



    每一道窄门处,均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持刀甲士,目光冷冷注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。



    赵楼的脚步放的慢,视线在那些夯土矮墙的厚度和窄门的宽度上反复扫过。



    他在陇西带兵,营帐讲究开阔,便于骑兵迅速上马集结冲锋,看着眼前的布置,他的眉毛渐渐拧在一起。



    “这营盘看着不像是用来住人的。”赵楼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侧头看向穆淑英,“像是用来死守的。”



    穆淑英的目光直视前方那道窄门。



    “以营为城,每一个区块都是一个独立的瓮城,外围营门一旦被破,敌军杀入营中,这些矮墙和窄门就会变成第二道防线。”



    “窄门一闭铁闸一落,攻下一个区块还得再拿人命去填下一个区块的窄门,骑兵冲进来连提速的距离都没有,只能被分割包围,拿命换命。”



    赵楼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。



    “在营盘里打巷战,这主意够绝。”



    穆淑英继续往前走,脚步突然放缓,视线停留在甬道右侧一处石砌的凹槽上,凹槽半人高嵌在夯土墙根部,上方搭着简易的木棚遮挡雨雪,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把玄铁长刀、五六面塔盾以及一捆半人高的短矛。



    她转头看向左侧,同样的距离处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武器存放点,手指在腰间的皮带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


    “每隔二十步设一个武器点,这数量,刚好够最近那个区块里值守的一个什的士卒就近取用。”



    赵楼看出门道,眼神变得凝重。



    “人不用披甲带刀四处乱走,一旦营内遇袭根本不需要跑回辎重营或者兵器库拿家伙,就地拿到刀盾,抢出十息时间,便可结阵。”



    走在最前头的习铮察觉到了后方的停顿,停下脚步回过头,眼睛在穆淑英和赵楼脸上扫过,没有开口打算,继续转过头继续大步往前走。



    苏承锦走在中间,将两位封疆大吏的探讨听的一清二楚。



    他搓了搓手上的寒气,慢悠悠接了一句。



    “所以说,长风骑是用来打人的拳头,这铁甲卫就是一面长满倒刺的铁盾,若不付出点代价,这营盘很难拿得下来啊。”



    穿过四道窄门一行人进入兵营区。



    一排排灰色的营帐扎在地面上,帐与帐之间的间距比长风骑窄,帐篷更矮更厚实,帐顶覆着双层黑油布,粗麻绳没有用防风石压着,而是用铁钉直接死死钉入地面。



    习铮路过一顶营帐时,顺手掀起帘子露出里头的一角,苏承锦偏头看去,帐门入口右侧立着一个木架。



    甲胄、长刀、盾牌挂在木架上,刀鞘朝向一致,苏承锦回想起长风骑大营里挂在帐外的甲胄,眼底闪过一抹深思。



    营帐前的空地上,数十名铁甲卫士卒正在进行晨间例行操练。



    没有长风骑校场上几千人冲锋的浩大声势,也没有战马嘶鸣和战鼓长吹,这里只有最基础的单兵格斗。



    士卒们两人一组,只穿着单衣,手里拿着裹着粗布的木刀,间距三步,一组挨着一组。



    空气中只有木刀狠狠撞击在一起的闷响,以及在地面上蹬踏出的沉重声音。



    每一组对练的士卒旁边都站着一名面容冷酷的什长,什长手里拎着一根细竹棍,目光死死盯着手底下兵卒的每一个动作。



    啪!



    一声清脆的抽打声响起,一名士卒在横劈时,脚步虚浮了半寸,什长手中的竹棍毫不留情的挥出,狠狠抽在那名士卒的后背上。



    那士卒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,脚下步伐一错迅速调整握刀姿势,迎着对面的木刀再次劈了上去。



    百里炎停在这片空地边缘,盯着距离他最近的一组士卒,足足看了十几息,目光一直没有从那两把交击的木刀上移开。



    苏承锦停下脚步,偏头看着百里炎。



    “看出什么了?”



    百里炎抱起双臂,表情未变。



    “这两人手里的木刀劈砍路线极其简单,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动作,没有花哨的招式,没有变换的步法。”



    他伸出宽大的手指,点向其中一名正在上挑木刀的士卒。



    “但不简单,他们的角度、力道、落点,都在反复校准同一个点。”



    穆淑英站在一旁,看着那名挨抽却一声不吭的士卒,声音清冷。



    “花架子在战场上杀不了人,步卒近身缠斗刀盾相接,拼的就是谁的直刺更准,谁的横劈更重,把最简单的动作剥离出来这才是练兵的真功夫。”



    赵楼摸了摸短须深以为然。



    “骑兵靠冲阵,步卒靠结阵,练这些枯燥的东西比练好看的阵型管用不少。”



    穿过兵营区,经过一段被夯土矮墙夹在中间的窄道,视野终于豁然开朗。



    前方是铁甲卫的主校场。



    这片校场比长风骑的校场要小上一圈,但地面的材质完全不同,不是容易扬起黄尘的黄土,而是用碎石混合着黏土经过无数次夯打、浇水形成的一片坚硬地表,踩在上面的触感略显沉重。



    校场的三面围着一圈低矮的齐腰石墙观台,石面被常年坐着观操的军官磨的光溜溜的。



    正北方架着一座三丈高的木质指挥台,台上没有任何遮风避雨的顶棚,正中央只放着一把连靠背都没有的粗糙木凳,木凳旁边竖着一根大腿粗的旗杆,深深插入木板。



    上面悬挂着一面黑底白字的铁甲卫军旗,旗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


    此刻的校场上两千名铁甲卫正在进行方阵推进演练。



    玄铁打造的头盔、胸甲、臂甲、腿裙,将每一个人包裹的密不透风。



    最前排是重盾手,一人高的玄铁巨盾边缘紧紧咬合在一起形成一道没有缝隙的防线。



    第二排是长枪手,丈二长的铁枪从盾牌缝隙中探出,枪尖闪烁着寒芒直指前方。



    第三排及之后全部是刀盾手,一手持短盾护住要害,一手握着宽刃长刀随时准备填补前方的空缺展开绞杀。



    阵型以十人为一纵列,整整二十个纵列并排,形成了一个宽四十步、纵深三层的庞大铁甲方阵。



    没有战鼓声指引,铁甲卫的步伐就是最精准的鼓点。



    轰!



    两千双战靴在同一个瞬间抬起,又在同一个瞬间重重砸在碎石地面上。



    轰!



    沉闷的轰鸣声顺着坚硬的地面传导过来,站在校场边缘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脚底板在微微发麻。



    四十步宽的阵线在推进过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弯曲,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精确到了一尺之内,这是一种纯粹由重量带来的压迫感,没有骑军风驰电掣的速度,但他们每往前推进一步,都带着沉重的压迫。



    赵楼站在石墙边,双臂抱在胸前,看着那面缓缓逼近的重步方阵,吐出一口浊气。



    “老夫最怕的就是这种兵,骑兵冲不动也绕不开,拿它没有半点办法。”



    穆淑英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腰间的皮带,若是临南步卒在平原上正面硬撼这个方阵,把握不足五成。



    苏承锦的目光没有留在方阵上,抬起头看向三丈高的指挥台,只见一个人安静的坐在那把木凳上,一言不发。



    他今天没有穿那套标志性的大统领全甲,只穿了一身黑色的粗布劲装外头罩着一件半身玄铁甲,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绳扎的一丝不苟,鬓角的银丝在阴天下格外扎眼。



    他双手搭在膝盖上,腰杆挺的笔直,从苏承锦一行人进入校场视野范围起,他的目光就没有从下方方阵上移开过半分,完全无视了台下的人,只看自己的兵。



    习铮带着众人走到指挥台下方停住脚步,仰起头看着台上那个黑色的身影。



    “父亲。”



    哪怕是习铮开口,台上的习靖远也没有侧目,甚至连开口的意思都没有。



    习铮对这种待遇早已习以为常,他转过身,对着苏承锦做了一个压住手掌的手势,便走到一旁双手抱胸安静站着。



    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,拢了拢大氅的领口,安静的站在原地。



    校场上的方阵还在推进,铁靴声一下接一下,整座校场持续发出轻微的颤动,直到方阵最后一排步卒,稳稳踩上校场尽头那道用白灰画出的标线。



    习靖远这才从木凳上站了起来,动作沉稳有力,抬起右手,在半空中猛地一握。



    只这一瞬。



    轰!



    最后一声铁靴落地的巨响爆发。两千人,同时定住。



    没有惯性带来的身体前倾,没有前后脚收步不及的错位,没有一面盾牌歪了一寸,没有甲片互相碰撞的杂音。



    这份定力,这份对身体的绝对控制力,让赵楼和穆淑英的瞳孔同时收缩了一下。



    习靖远放下右手转过身,踩着指挥台侧面的木质台阶一步一步走了下来,径直走到苏承锦面前,在刚好的距离停住脚步,弯腰行礼。



    “末将习靖远,见过崇王殿下。”



    苏承锦看着眼前这个年近五十的男人,右颊那道发白刀疤有些扎眼,没有孟江怀那种面对皇家时的规矩谨慎,也没有赵楼骨子里的老谋深算,浑身透着生人勿进的死板。



    “大统领免礼。”苏承锦将手从大氅里伸出来虚抬了一下,“本王奉东宫令旨前来巡营,叨扰大统领练兵了。”



    习靖远直起腰,目光直视苏承锦,没有丝毫闪避。



    “巡营乃朝廷法度,何来打扰,铁甲卫上下,随时恭候殿下检阅。”



    说罢,习靖远侧过身,伸出一只手指向校场周边。



    “殿下请。”



    习靖远走在前头引路,步幅几乎一样,没有刻意放慢速度等后面的人。



    赵楼走在后头,看着校场上正在以什为单位有序退场的步卒,铁靴踏在碎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却不嘈杂。



    赵楼收起了在长风骑大营时的那份圆滑,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。



    “大统领,这方阵推进的规矩,堪称当世步军之最,我赵某人带了一辈子兵,能把两千人的步频练到丝毫不差,其中心血,可见一斑。”



    穆淑英走在另一侧跟着点头。



    “进退如一,动静由心,临南步卒在山林中擅长散兵游勇,若论结阵死战不及铁甲卫。”



    面对两位封疆大吏的极高评价,习靖远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偏过头看了两人一眼,语气平淡。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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