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7章 新旌卷风覆孤城,草原从此换王旌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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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锦身侧停住,目光扫了羯柔岚一眼,随即转过头,看向苏承锦。



    “百里元治打算投降?”



    苏承锦朝着羯柔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


    “她是这么说的,谁知道百里元治究竟想做什么?”



    百里琼瑶转回头,死死盯着那座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城池,默默站在苏承锦身侧,不再说话。



    四个人,并排立在阵前,盯着鬼牙庭城的南门。



    过了一会,城墙之上,巴勒卫身影依然清晰可见,那些角弓的弓弦依然拉着半开,箭矢在阳光下闪烁。



    苏承锦突然笑了一下。



    “看来有人不想投降?”他偏过头,目光落在羯柔岚脸上,“自家都没搞明白,你就敢出城,我不得不佩服岚帅的胆量。”



    羯柔岚深吸了一口气,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,但她依旧没说话。



    苏承锦也不再追问,将视线重新投回那座紧闭的城门。



    太阳越爬越高,日光从城墙的顶部一寸一寸往下移,照在城门前那片宽阔的空地上。



    丁余从后方阵列中策马上前,来到苏承锦身侧,压低了声音。



    “殿下,半个时辰过去了,右副使传信来,说后方的步军方阵已经全部列阵完毕,随时可以攻城。”



    苏承锦的目光依然落在那扇紧闭的城门上,没有立刻回答。



    他沉默了两息,手指在马鞍上轻轻敲击。



    “通知下去,步军向前推进。”



    “攻城一事,交给左右副使调配。关临、庄崖配合行事。”



    “骑军交给赵无疆,四门倘若放走一人,军法处置!”



    丁余应诺,立刻拨马转身,朝后方奔去。



    “呜!”



    低沉绵长的牛角号声,在安北军的阵列中冲天而起。



    紧接着,战鼓声犹如闷雷般擂动,后方,万名安北步军方阵开始向前推进,靴底砸在地面上,发出轰鸣,杀气腾腾地逼近城墙。



    羯柔岚感受着身后那股排山倒海的推进声浪,又看了看面前那扇死死关着的城门,握着缰绳的手不断收紧。



    ......



    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,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,照在人身上带着一点微弱的温度。



    苏承锦的眉头,微微皱了起来,转过头,看向羯柔岚。



    “岚帅,事情不对吧?”



    “如今已是辰时末,我安北军数万人在这里陪你吹风,你莫不是来此处拖延时辰,好掩护城里的人逃跑的?”



    羯柔岚猛地转头看向他,面色沉冷。



    “若真需要拖延,需要我亲自前来?”



    苏承锦盯着她的眼睛,看了两息,没有再跟她争辩,转头看向再次赶到身边的丁余。



    “下令。”苏承锦抬起手,指向鬼牙庭城,“步军,攻城!”



    羯柔岚的身子剧烈地一震,猛地翻身下马,单膝砸在地上。



    “安北王!”



    她仰起头,看着马背上的苏承锦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急迫。



    “还请再等一等!”



    苏承锦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收敛。



    “本王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。”



    “本王是有耐心,但也该有个限度,我的耐心,不是用来给大鬼国续命的。”



    他将目光从羯柔岚脸上移开,看都不再看她一眼,再次看向丁余。



    “下令!攻城!”



    丁余拨转马头,疯狂催动战马,朝前方的步军方阵疾驰而去,马蹄声急促地敲击着地面,扬起一片尘土。



    羯柔岚死死跪在地上,双拳死死攥着,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毫无动静的城门。



    丁余刚跑出去不到二十步。



    “轰隆隆……”



    一声巨响,突然从前方的城墙底端传了出来。



    那扇紧闭了一个多时辰的南城门,从内侧,被缓缓推开了。



    苏承锦抬起了手。



    战鼓声,戛然而止,数万人的旷野,瞬间陷入寂静。



    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一匹高大的夜吞星,从门洞的阴影中,缓缓走了出来。



    玄金鳞纹的甲片在秋日的阳光下,泛着光泽,肩甲边缘那一圈猩红的绒边,被风掀起,虎纹黑金带束在腰间,左手松松地持着缰绳,右手握着那柄长镗。



    他没有带任何亲卫,没有带任何扈从。



    孤身一人,迎着数万安北军的阵列,走出了城门洞。



    走出城门不到十步的距离,百里炎将手中的缰绳彻底松开了,夜吞星极通人性地停了下来,打了一个响鼻,甩了甩马尾。



    百里炎的右脚从马镫中抽了出来,左腿一翻,整个雄壮的身躯从马背上翻身而下,没有继续往前走,就在原地站定,双膝弯了下去。



    “咚!”



    膝甲重重地砸在鬼牙庭城南门外的地面上,发出一声震撼人心的闷响。



    他没有低头,脊梁依然挺得笔直,双手将那柄长镗,平举过头顶。



    “恭迎安北王,入城。”



    这几个字,在空旷的城门前,回荡了一瞬。



    城墙之上,那些持弓而立的巴勒卫骑士们,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


    风,似乎都停了。



    巴勒卫众人双手颤抖着松开了弓弦,将长弓彻底放了下来。



    黑金色的身影,一个接一个地弯下膝盖,沿着城墙迅速蔓延开去,越来越远。



    “恭迎安北王,入城!”



    那声音顺着高耸的城墙传开去,越传越远,越传越整齐,越来越大,最后,变成了一道震耳欲聋的洪流,拍打在城墙之外的旷野上,砸进每一个安北军将士的耳朵里。



    苏承锦坐在马上,看着双膝跪在地上的百里炎,看着城头之上那一片一片如潮水般跪下去的黑金色身影。



    他握着缰绳的手,微微紧了一下,侧过头,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羯柔岚。



    “本王,倒是没有白等。”



    羯柔岚的头深深地低着,肩膀微微耸动,看不见她的表情。



    苏承锦收回目光,将手里的缰绳绕了一圈收好,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,战马迈开步子,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。



    苏掠和苏知恩立刻催马跟上。两人一左一右,死死贴在苏承锦两侧。



    他们手里的兵器不仅没有放松,反而握得更紧了。。



    几人的距离不断接近。



    苏知恩的手在枪杆上越握越紧,苏掠的呼吸彻底放缓,眼睛眯成缝隙,死死盯着百里炎平举的双手。



    战马停在了百里炎面前,苏承锦没有犹豫,翻身下马。



    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跟着下马,脚落地的声音紧紧挨着苏承锦的脚步声,两人跨前一步,挡在苏承锦的两侧前方。



    苏承锦站在了距离百里炎三步远的地方,低下头,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王庭柱石。



    百里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双手平举着那柄沉重的长镗,手臂纹丝不动。



    苏承锦静静地看了他一会。



    “百里炎,起来吧,本王接受你们的投降。”



    百里炎托举的手臂缓缓放了下来,双手握住长镗的中段,站起身来,甲胄发出一串碰响,宽阔的肩膀在战甲的衬托下,显得雄阔如山。



    他双手握着镗杆,将长镗在半空中翻转了一下。



    “咚!”



    镗首朝下,那枚锋利的破甲锥,狠狠地插进了地面,直入泥土之中,随后百里炎后退半步,双手抱拳,置于胸前。



    “百里元治请安北王入城一叙。”



    苏承锦看着他这套连贯的动作,心头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。



    苏承锦点了点头,转身看向后方。



    丁余正站在十步外等候。



    “传令!步军率先入城,接手四门及各处城防要道。”



    “巴勒卫兵器,统一收缴,人员暂且集中关押。”他停顿了一息,“大军入城,不得惊扰城中百姓。”



    “违令者,斩!”



    丁余重重抱拳,翻身上马,朝着后方疾驰而去传达命令。



    苏承锦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百里炎。



    “不得已的办法,还请勿怪。”



    百里炎站在那里,面色平静如水,微微点了点头。



    “理该如此。”



    两个人站在城门前,一个穿着玄色蟒袍,一个披着玄金甲胄,晨光从东侧斜斜地打过来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城门洞前。



    城门后方,已经可以听见安北军步军入城的声响了。



    越来越多的安北步卒从南门涌入,顺着主街,朝着城墙两侧和城内各个方向快速散去,接管防务。



    百里炎安静地站在那柄倒插的长镗旁边,一句话未说。



    轻微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,百里琼瑶从深灰色的战马上翻身而下,一步一步走到苏承锦身边,转过头,看着苏承锦的侧脸。



    “我能不能,跟你一起进城?”



    苏承锦转过头,看着她的眼睛,笑了笑。



    “当然,恭喜你,回家了。”



    百里琼瑶的眉眼弯了弯,没有多说什么,将目光缓缓转向了站在一旁的百里炎。



    百里炎也正看着她。看着这个数年未见的女孩,嘴唇动了动,喉头上下滚了一下,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,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


    百里琼瑶迈开步子,走到他面前,目光落在了那柄插在地上的长镗上。



    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落在了冰冷的铁杆上,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两下,指尖在那四个字上停顿了一瞬,随即松开了手,抬起头,直视着百里炎。



    “炎叔,四年不见了。”



    百里炎张了张嘴,声音带着些许苦涩。



    “是,四年了。”



    他看着百里琼瑶的脸,目光在她的眉眼之间停留了两息,那张脸,与记忆中那个坐在王帐里,轻言细语却掌控生杀大权的女人,慢慢重合。



    “你长得……越发像嫂……”



    话到一半,戛然而止。



    百里琼瑶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,嘴角弯了弯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


    “百里札父子在哪?”



    百里炎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看向城内主街的方向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


    “被我关起来了,如今有巴勒卫的人在看着。”



    百里琼瑶点了点头,眼神中杀意隐现。



    “之后,劳烦炎叔,带我去见见他们。”



    百里炎没有拒绝,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


    百里琼瑶转过身,走向一直静静等待的苏承锦。



    下一刻。



    城墙之上,传来一阵沉闷的杂乱声响,紧接着,那面悬挂了数十年的百里氏王旗,从旗杆顶端轰然滑落。



    随后,一面崭新的黑色大旗,被安北步卒高高竖起。



    北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,将那面黑色的旗帜从旗杆上猛地扯开,旗面迎风展开,猎猎作响,展得笔直。



    城头上的旗帜,一面接一面地换了颜色,百里氏的金线图腾被无情摘下,安北的黑底金字被高高挂起,从南门开始,沿着城墙迅速蔓延。



    万余名安北步卒,已经彻底接管了城墙的防务。



    城墙之上,南门城楼的最高处,四个人的身影并排站立,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城门前的一切。



    诸葛凡站在最前面,双手按在粗糙的垛口青砖上,青色的文士衫下摆被风吹得往后飘飞,他的旁边,是上官白秀,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只雕花铜手炉,脸上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


    关临和庄崖站在二人的身侧,关临的左肋依然裹着厚厚的绷带,仅用单手搁在城墙上,庄崖的左臂悬在胸前,两个重伤未愈的家伙,此刻嘴角咧的老大。



    诸葛凡低头,看了一眼城下那个穿着玄色蟒袍的笔挺身影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

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气,气沉丹田,朗声开口。



    “恭迎王爷,入城!”



    这一声呼喊,从高高的城楼上落下来,清晰,响亮,穿透了风声。



    城头上的安北步卒听见了这一声。先是愣了一瞬,随后,不知是谁,扯开嗓子跟着喊了出来。



    “恭迎王爷,入城!”



    然后是更多的声音,像被点燃的野火,一声盖过一声,从南门城楼向两侧疯狂蔓延开去,沿着东墙,沿着西墙,一路传下去,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整齐。



    “恭迎王爷入城!”



    “恭迎王爷入城!”



    数万人齐齐高喊的声浪,从城头上倾泻下来,犹如九天雷动,狠狠砸在城门前的空地上,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



    苏承锦站在城门前,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。



    安北的黑底金字大旗,在他的头顶迎风招展。在蓝色的天空背景下,显得极其醒目刺眼。



    城墙上数万人齐呼的声浪灌入耳中,排山倒海。



    他的嘴角,终于彻底弯了起来,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。



    然后,他迈开了脚步,跨进城门洞,走进了那片从城内延伸出来的阴影与日光交织的街道中。



    百里琼瑶走在苏承锦身侧半步远的位置,苏掠和苏知恩一左一右,紧跟其后。



    丁余带着八百名亲卫营的黑甲骑士,从后方如黑色铁流般跟了上来。



    再后面,是赵无疆统帅的安北骑军队列,战马嘶鸣,刀枪如林。



    他们跟在那个玄色蟒袍的身影之后,大步走进了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鬼国王庭。



    马蹄声,靴底声,甲叶的铿锵声,混杂在一处,在城门洞和主街两侧的石壁间来回碰撞,发出回响。



    城外的旷野上,安北军的战鼓与号角声再度齐鸣,低沉,绵长,声震四野。



    北风依旧在吹。



    但草原已经彻底变了。



    ......



    【大梁·定祖纪】



    帝潜藩为安北王时,北疆巨寇未平。



    北荒百里氏,统摄草原诸部,历世侵轶大梁边圉,抄掠生民,屡扰亭障,为国百年边患,朝廷数出师征讨,未得宁谧。



    永安二十七年秋九月,霜被朔漠,朔风横空,北荒寒寥。



    帝以安北王承诏出镇,经略北疆,简阅王师步骑数万,大举北征,亲勒大军进临北境。



    王师长驱深入,直薄鬼牙庭下,列阵合围,营垒严固,孤城内外隔绝,草原诸部震恐。



    是时百里王庭内乱屡作,君臣乖忤,朝野离心,战守之议相持不决,举国惶扰。



    其国师仰观天时,俯察人事,审量大势,知负隅抗拒,终难抗天朝,徒致生民屠戮,乃谋举国请降。



    庭中大将百里炎素怀仁恕,洞明得失,忧念一城黎庶,不欲重启干戈,以保全境百姓为旨,同心主降。



    羯柔岚奉王庭降命,身悬白幡为信,出城历肃杀行阵,诣王师幕下请款。



    九月十四辰末,兵锋垂发、城池将下之际,鬼牙庭南门自启。



    大将百里炎屏去扈从,单骑出城,跪于军前,平举长镗,稽首归命。



    城上巴勒卫将士望见,尽释弓矛,屈膝听命,归降之声震于旷野。



    帝素怀怀远之仁,矜恤万民,不欲肆兵屠戮、殃及边氓,遂停攻城之令,纳其款附。



    分遣将士入城,镇守四门,收境内甲仗,抚慰士庶;申明军法,约束部曲,大军入城,秋毫无犯,市井安堵如旧。



    百里氏王旗尽偃,大梁旌旆高悬鬼牙庭堞,草原百年之乱,一朝底定。



    是役也,帝运筹决胜,兵不血刃而克百年王庭;不屠城,不戮民,遂消北疆累世烽燧。



    自兹北荒百里氏举土内附,草原割据之局永息,诸部相率归义,万里漠南漠北,咸入大梁封疆。



    论曰:鬼牙庭纳降,乃帝居藩定边之伟绩,大梁廓清北疆之盛事也。



    百年边寇廓除,塞北无复烽警,漠野重归生聚。



    帝戡定极北,拓疆荒裔,声威震于草原,肇大梁北疆长久治安之基,功垂简策,永靖草原。

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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