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6第四章 归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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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东闲置旧仓同步改造成官办临时医馆,随军医官自京师实学堂医科调派,精通风寒、跌打、关外风湿各类常见病。开诊首日医馆门前便排起长队,大半老人常年饱受关外寒湿侵扰,身上存留早年刀箭旧伤,大夫逐一问诊,按需配发草药,分文不取。
那间临时搭起来的义学教室里,十七个孩子挤在几张长桌前面。先生是个年轻人,实学堂刚毕业的,奉命调到沈阳来教第一批学生。他站在黑板前面写了三个字:天、地、人。写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孩子??最大的十二岁,最小的才刚够到桌面??说:"这三个字,是你们该记住的第一个字。"孩子们跟着他念了一遍,发音不齐,有人念得像在喊。他等他们念完,又问了一句:"你们谁知道自己姓什么的?"
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一个小男孩怯生生地举起手:"我姓……赵。我娘说的。"先生点头,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"赵"字:"那这个就是你的姓。记住它,以后写在每一页纸上。"
从五月到七月,沈阳城的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??不是一天之内变好的,是那种你隔几天去看一眼,就会觉得"好像比上次多了一点什么"。
首先是城墙。工部派来的匠人带着募来的民夫,把坍塌的几段城墙重新夯了起来,用新的灰浆填了老砖之间的缝隙,给北门换了一扇新的铁皮包木门。然后是街道。城中几处主要干道被清理了一遍,积水、淤泥、乱石被一车一车运走,路面重新铺了一层碎石子。再然后是文庙,屋顶补好了,地面打扫干净了,孔子像重新上漆,供桌上摆了一只新香炉。有人看见方其礼在文庙门前的院子里栽了两棵小柏树,浇了水,还蹲在树坑边用手把土拍实了。
最慢的是人心。那些散了近三十年的线,要一根一根重新接上。登记户册的工作持续了一个多月,每天来的人不多,有时候一个下午只有三四户,但每一户来了,方其礼都亲自接待。他不会催,不会嫌慢,有人报不出自己的汉姓,他就把旧花名册翻出来,一个个找、一行行对。能找到的,就在册子上划掉旧档、重新登记;找不到的,就给他们重立新户,按他们自己记得的姓、自己愿意叫的名写上去。
有一户是祖孙两个,爷爷七十多了,孙子十一岁。爷爷的名字是女真话发音,但他记得他父亲叫"李顺"。方其礼在册子上写了"李"字,问他:"你叫什么?"老人张了张嘴,说了三个字,发音含混,像是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名字。方其礼又问了一遍。老人这次说得清楚了一些:"李……守全。守全。"方其礼把这四个字写在册子上:"李守全。这是你的名字,以后用这个。"老人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字,嘴唇动了几下,没有出声,但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,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个"全"字。
七月初十,李定国骑马从城北的营地经过文庙门口时勒了一下缰绳。他听见庙里传来读书声??是孩子们跟着先生念《千字文》,一句一句,念得还不熟,有些字还念错了,断断续续的,但那些声音从庙门里面传出来,飘在沈阳城初夏的日头底下,断断续续的,却没有停过。他听了一会儿,没有下马,松了缰绳继续往前走了。
也是在七月初十,京师收到了沈阳入城和文庙重开的详细奏报。朱??坐在御书房里,面前摊着刚送到的最新版《大明疆域全图》,图上的最后一块灰色区域,即将都被涂成红色。她看了很久。
乾清宫外,夕阳铺满台阶,宫道两旁的槐树正绿得发沉。朱??站在那幅图前,目光从北京出发,沿着长城一路向北、向东,掠过锦州、辽阳、沈阳,最后停在辽东最东端的那条海岸线上。地图的边角还有一些模糊的虚线和问号??那是女真各部尚未纳入羁縻的空缺。但东北的传统汉地、长城以北的辽西、辽南、辽东,都已彻底归入大明版图。她看完那幅图,没有说话,只伸出手指,沿着沈阳的位置轻轻描了一下,收回了手。身后站着内阁几位阁臣,无人出声。风从殿外的廊道穿过来,把地图的纸角吹得微微掀动,有人伸手按住了。
但盛世之下的暗流,也在同一天,悄悄地动了。
当天散朝后,午门外的廊柱下。三个人站在那里说话,样子像偶遇,站的位置却很讲究??不近不远,刚好能互相听见,又不会让过路的人觉得他们是一伙的。檐角的风铎偶尔响一下,把他们的声音盖过去半句。
第一个开口的是李建泰。他穿着半旧的文臣便服,靠在一根廊柱上,像是站累了在歇脚:"关外战事虽平,然兵权尽在边将之手。老夫昨日翻看唐史……"他顿了一下,没有把话说完,只是摇了摇头。
第二个接话的是钱廷楫。他把手拢在袖子里,看着檐角的风铎,声音不高不低:"正是。兵权外重,中枢便有鞭长莫及之虞。如今北方诸将,哪一个手里不是几万兵马?长此以往……"他也没把话说完。
第三个开口的是朱统?。他站得离另外两人稍远一些,拄着一根拐杖,语气慢悠悠的,像是在自言自语:"老臣活了七十余年,见得多矣。边将坐大,自古便是祸根。如今这位……"他用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的砖缝,"功盖千古。功盖千古的人,最难善终。"
这句话落地之后,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李建泰先拱了拱手,"偶遇"结束,各自散去。朱统?拄着拐杖走在最后,步伐很慢,出了午门往南拐,消失在人群里。那截话??"功盖千古的人,最难善终"??就那么留在了午门檐下,没有被任何人接住,也没有被任何人反驳。
江南静园同一日收到沈阳收复捷报,崇祯倚坐廊下观赏院中梅枝,听闻消息长久沉默,半生辽东憾事尽数消解,当夜入睡安稳许多。周太后伴在身侧,静静陪伴,夫妻二人不必多言,彼此都清楚压在心口数十年的重担终于卸下。
南京城内,单独辟了一处宅邸作安王朱慈?的居所。自当年父皇崇祯迁居南京休养,他便长久留在江南,替父皇、帮妹妹照看南都百官、宗室藩府,打理苏松常、浙西一带民政。旁人只当他是闲居藩王,每日无非赴文会、阅旧档、陪父皇闲话旧事,实则朱慈?心思细密,这些年江南的风吹草动,一桩一桩都落在他眼底。
沈阳全境收复的捷报递到南京那日,朱慈?先是伏案细读驿传文书,指尖反复摩挲纸上“辽东故土尽归大明”几行字,心底是实打实的宽慰。兄妹二人年少共经甲申围城,当年骨肉离散的苦楚还刻在记忆里,如今妹妹一手抚平北疆百年边患,总算圆了朱家两代人的执念。可这份欢喜只撑了半日,午后城中两场应酬,就让他察觉到江南地界潜藏的躁动,绝非寻常文人发牢骚那般简单。
第一场应酬是城南文社雅集,当地数十名致仕老臣、举人秀才齐聚东林旧院,名义上是庆贺辽东大捷,实则句句藏着弦外之音。朱慈?本不欲掺和士林私论,碍于地方耆老情面只得到场,落座不多时,便听见座上一名前礼部侍郎开口,话头绕着“女主久掌朝、边将兵权过重”打转。那人引前朝女主临朝、藩镇割据旧事,字字委婉,可内里意思再清晰不过:如今天下太平,关外再无大患,女皇功业已至顶峰,应当收敛兵权、重回旧制,朝堂该由文臣把持,皇权不可独揽。
周遭一众江南士绅纷纷附和,有人顺着话头提起当年士绅优免祖制,言语间隐隐担忧陛下收复辽东之后,即刻在江南彻查隐田、裁撤免税优待。还有几人低声私语,说如今宫里其实储君未定,待上皇百年之后,法统难以定论,应当推举宗室年长子弟辅政,归还朱氏男脉正统。
朱慈?端着青瓷茶盏,安静坐在席首,只默默听完全场闲谈。席间有人留意到他神色平淡,刻意凑过来试探:“殿下乃是上皇元子,天下正统本属殿下,如今北疆平定,正是匡复旧礼之时。”
这话挑得直白,内里藏着怂恿,这群士绅打的算盘昭然若揭:借安王正统身份造势,逼朱??归政,借此保住宗族免税、兼并土地的既得利益。朱慈?只是淡淡抬眼,语气平和地回了一句:“当今陛下励精图治,十年之间平复内乱、收复疆土,万民安居乐业,何来归政一说?诸位饱读圣贤书,当以天下苍生为重,莫空谈礼法。”
一番话说得座间众人面色一僵,原本喧闹的议论骤然冷了半截,不少人低下头不敢再多言。散席之后,朱慈?缓步走出东林院,沿着秦淮河岸慢行,晚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,他心里已经生出几分警醒。这群江南士绅不是随口抱怨,是借着些许由头,暗中抱团,等着寻机会向京师施压。
第二场应酬是隔日宗室家宴,恰逢永王朱慈?大婚,南都周边一些个宗室藩王子弟齐聚永王府。早年有崇祯镇着,宗室行事多有收敛,不敢肆意妄为,如今隐隐听闻崇祯身体一日弱过一日,众人言谈之间再无顾忌。席间几名闲散宗室推杯换盏,言语间满是焦虑,纷纷抱怨新政损伤宗室产业。
有人哭诉朝廷近年清查宗室私占圩田,原本低价包揽的苏松良田尽数被官府清丈,每年少收数千石租谷;有人不满各地实学堂挤占宗族义学的生源,官府不收束?,断了士族拿捏乡民的门路。
更有一位辈分较高的老宗室,端着酒盏沉默许久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"老夫昨夜读《唐书》,读到则天皇后那一卷,掩卷良久。"他顿了顿,环顾四周,声音不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