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4第二章 芜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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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坐镇统筹大将军府的驻地,所有关外文书、物资调度都在此汇总处置。对比宁远的完备,锦州城底子薄弱不少,工部匠人队伍比主力大军提前半个月抵达,每日天不亮便开工赶工,所有修缮扩建图纸都是孙传庭召集各方官员反复推演、数次优化定稿,哪里增筑瓮城、哪里拓宽马面、哪里深挖护城壕沟、何处架设重型野战炮,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,不允许半点敷衍。傅宗龙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徒步穿梭各处工地,从城南夯土墙到城北炮台,从城内储粮仓到城外屯田区,逐段核验施工进度。一日午后,他蹲在一段刚刚修补完工的墙根底下,无意间看见一块嵌在墙体里的老旧青砖,砖面被风霜侵蚀得模糊,隐约能辨认出工匠当年刻下的“长平三年”四个字。他伸出粗糙指尖轻轻摩挲砖面,沉默站了片刻,没有开口抒发感慨,只是站起身继续前往下一处巡查点位。
修筑城墙只是固本第一步,收复疆土最终要落脚在田地与百姓身上。锦州城外大片荒地经过数年分批开垦,不再是早年漫天枯草的模样,可连年只种植春麦,从不休耕轮作,土地肥力一年弱过一年,再加上北方无霜期短,春夏旱情、秋日早霜交替出现,近两年收成只能勉强保本,很难囤积余粮。
屯田司几名须发花白的老农技使,带着三四名刚从实学堂农学部出来的年轻生员,蹲在冻硬田垄上实地勘测土地。学生们身上单薄学堂棉服,手指冻得通红发紫,依旧耐心扒开表层冻土,挖出深层土块搓碎,记录土壤干湿与肥力情况。一个少年搓了搓冻僵的手掌,对着掌心哈出一团白气,认真同身旁老师傅汇报:“这一片底墒还算充足,去年冬雪留住了地下水分,只是地力损耗严重,开春必须足额施加骨粉、草木灰补充肥力,不然亩产还要往下掉。”
一旁老农技没有立刻应声,掌心捏起一撮冻土反复碾碎、凑到鼻尖轻嗅,良久才缓缓摇头:“只追肥治标不治本,这片地连种四年谷物,土层养分透支殆尽,等来年麦收结束,必须整片轮种紫云英绿肥养地,空出一季休耕,不然往后三四年收成都会持续走低。”
年轻学生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麻纸册子,提笔一笔一划仔细记下农技使的叮嘱,不敢遗漏半个字。傅宗龙从田埂后方轻步走过,没有上前打断师生勘测,只是远远多看了两眼,心底踏实不少。大明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单靠铁骑火器,是匠人踏实筑墙、农人深耕土地、学子躬身务实,无数普通人日复一日的细碎耕耘,才能撑起整片北疆的安稳。
官道两侧村落,比起长平二年十室九空的惨状已是天差地别。这几年朝廷分三批组织关内无地流民、受灾百姓向北迁徙,官府统一划分田地,免费发放粮种、耕牛,头三年免除一切赋税徭役。如今村落里夯土民居错落排布,家家户户门口砌着简易灶台、低矮鸡圈,院外堆好晒干过冬的柴薪。冬日午后风势稍缓,不少白发老人拢着破旧棉袄蹲在墙根晒太阳唠家常,孩童在平整空地上追逐嬉闹,清亮笑声驱散长久以来边关死寂。远远看见傅宗龙一行官旗队伍过来,老人们不会像早年百姓那样慌忙躲藏,只是慢慢站起身拢住衣襟静静观望。早年年官兵过境代表征粮抓丁、横征暴敛,如今王师来此地只为修田安家,百姓心里早已分清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景。
此番随军运输的物资储量充足,除去粮草、建材、军械火药,还有大批量京师新式钢制犁、锄、耙。这批农具已经全部送入宁远、锦州官方粮仓封存,不会在寒冬冻土无法开垦时分发,只等来年开春冰雪消融、土地解冻再统一分配。老农技使趁着物资入库挨个查验农具刃口,指尖反复摩挲淬火钢面,低声同身边同僚感慨:“这批农具质地扎实,刃口耐磨,开春开荒能省下大半力气。”傅宗龙恰好从库房外路过听见这话,连日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,前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除了筑城、屯田、安置关内移民,傅宗龙此番驻守锦州还有一桩棘手差事:收拢辽西河滩散落的游离人口。这片区域零零散散分布数十户人家,有的是当年清军溃败后没能撤回关外的牧民,有的世代居于关外、不愿依附任何一方小众部族,还有崇祯年间便流落于此的辽东汉民遗民。百年来他们逐水草零散居住,不受任何官府管束,是整条辽西防线潜藏的隐患。
往年明军只设立关卡严加巡逻,只求对方不滋生祸事,从不会主动接触安抚。自孙传庭拟定复辽总方略之后,整套处置章程彻底更改,不再隔绝对立,以实利安抚人心。官府不强迫更改习俗、不强行拆分部族,只要愿意归入屯田体系,便划分平整熟地,免费提供粮种农具,连续三年免征赋税,游牧、农耕可同步兼顾,只求民众归于朝廷秩序之下。
冬日河滩一片黄沙冻土,几名农技使蹲在沙土地上给牧民演示翻土整地之法。一位须发半白的老牧民蹲在一旁默默观看许久,一辈子依靠草场牛羊为生,从未相信这片沙砾地能长出粮食,沙哑着嗓音开口发问:“沙子堆出来的地,当真能养活人?”农技使没有空泛讲大道理,从怀里掏出一截带着细根的番薯秧递过去:“前两年前头河滩试过一垄沙地番薯,耐旱抗寒,一户人家一亩收两千多斤,你若是有空开春可以过去实地查看收成。”
老牧民捧着嫩秧来回翻看,指尖小心翼翼捏着细嫩根系,沉默良久没有说话,也没有把秧苗归还。他慢慢站起身,把秧苗贴身揣进毡衣护住,走出几步又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规整屯田与往来官吏,眼底藏着长久以来的动摇。傅宗龙站远处土坡将全过程尽收眼底,转头吩咐随行文书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