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7第三十六章 帆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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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帆





长平五年,春。





东南海风渐暖,潮水拍打着泉州府千年不变的石堤。自唐宋以降,这里便是千帆竞发、万国辐辏的东方大港。可百年以来,一纸海禁锁住碧波万里,市舶司垄断盘剥、官吏层层克扣、倭寇劫掠不休、佛郎机(注1)人横行霸道,堂堂海疆沃土,被生生困成了半死之地。





沿海百姓,靠海却不敢吃海。





海商更是夹缝求生、进退两难。合规出海无门,私自出海便为私、为寇、为罪。自嘉靖年间“倭患”猖獗以来,三十年海禁拉锯,无数船主倾家荡产,无数水手葬身碧海。世人谈及远洋二字,只剩满心畏惧与无尽叹息。





直到长平四年,一道圣谕自京师传遍东南沿海。





废市舶司垄断,开四海通商。凡大明子民,造船合规、报备在册,皆可扬帆出海,自由贸易。一纸新政,如同破开沉沉乌云的一缕长风,瞬间吹活了整片死寂的东南海域。禁锢百年的国门,终于缓缓向万里汪洋敞开。





泉州府,林家船坞。





二十四岁的林广海,正站在崭新的福船船头。海风猎猎,吹动他青色布衣的衣角,眼底藏着年轻人独有的热烈、果敢,还有一丝压在心底的忐忑。





林家世代为海商,父亲林老大,在风浪里摸爬滚打整整三十年。





说是海商,其实就是活在黑白夹缝里的走私匠人、搏命赌徒。海禁严苛之年,合法通商无路,想要养家糊口、撑起家业,只能铤而走险。林老大一辈子偷偷造船、偷偷贩货、偷偷出海,对上畏惧官府稽查、唯恐抄家入狱,对下忌惮海盗劫掠、风浪吞噬,对外还要忍受佛郎机商人压价欺辱、强买强卖。





三十年风雨飘摇,他对市舶司、对海政,只有四个字:又怕又恨。





怕的是官吏刀笔、国法追责,一夜之间家破人亡;恨的是垄断不公、层层盘剥,明明是拿命换的血汗钱,到头来大半尽数流入贪官劣绅口袋。这些年,林家见过太多同行的结局:有人船货尽没、负债累累;有人身陷囹圄、家破人亡;有人葬身沧海、尸骨无存。海疆生意,从来不是富贵坦途,是刀口舔血、浪里求财的赌命行当。





长平四年开海新政抵达泉州时,整条海岸街巷、所有船商行会,全都沸腾了。





可沸腾之余,人人观望、个个迟疑。百年禁锢,一朝放开,没人敢信这是真的。谁也说不清,这是新机,还是又一场转瞬即逝的镜花水月。





唯独林老大,赌性不改。





他活了大半辈子,太清楚沿海百姓的命:海不开,民不富;商不通,国不强。如今女皇新政破百年桎梏,便是普通人逆天改命、翻身兴业的唯一机会。犹豫观望者,终将错过天时;敢闯敢拼者,方能抢占先机。





年过五十的林老大,咬碎牙关,做出了旁人看来近乎疯癫的决定??变卖祖宅,倾尽家资,凑足三百两白银,打造一艘全新三桅福船。





祖宅是林家几代人的根基,是安身立命的最后退路。卖掉祖宅,便是断了所有后路,把整个家族的命运,尽数押在这万里汪洋、一纸新政之上。





邻里亲友纷纷劝阻,连连摇头:“老林,你疯了?海禁刚开,局势未定,万一朝廷反复,你便是人财两空、无家可归!”“安稳守着小生意度日便好,何苦赌上全家基业、祖宗宅院?”





林老大只是望着翻涌的东海,目光坚定、语气铿锵:“我一辈子偷海。如今朝廷让百姓堂堂正正出海、光明正大通商,这不是祸,是百年难遇的活路。我老了,闯不动风浪了,便把这条船、这条生路,留给我儿子。”





船成之日,恰逢长平五年春风浩荡、海平浪静。





这艘全新制式的三桅福船,总长三十余丈、型宽八丈有余,承袭千年福船水密隔舱、榫卯固构的顶尖技艺,三桅三帆、分层甲板,结构稳固、抗浪性极强,不惧远洋狂风巨浪。船身崭新厚重,帆篷厚实规整,船舱层层分区,可载货、可居人、可抗风、可御浪。三百两白银倾尽投入,每一寸船板、每一根桅杆、每一缕帆绳,都是闽南造船匠人最扎实的手艺。





船上满载的,是大明最拿得出手的硬通货:苏州织造的新式印花棉布、景德镇精工细作的青花瓷、闽地精致漆器、皖南宣纸笔墨。





随船而行的,除了林广海与十余名老练水手,还有四名特殊的乘客??弘文馆外派学子。





四人皆是二十出头、精算术、通格物、晓天文、懂医术,还提前研习了吕宋土语与西洋商人通用的粗浅葡萄牙语。他们不是随军幕僚、不是督查官吏,而是新政第一批海外布道、技术惠民、文明通商的文职使者。





临行前,京师特赐一封女皇御笔亲书短笺,已由翰林院译员精准翻译为西班牙文与吕宋当地通用文字,字字凝练、坦荡大气,便是大明新时代的四海准则:





通商不征、传教不拒、土酋自治、共守海平。





没有霸权威压,没有殖民掠夺,没有苛税强征。只讲公平交易、只守和平共处、只求四海安稳。





这是朱??为大明海疆、南洋秩序,亲手定下的基调。





二十四岁的林广海,自此接过父辈船舵,告别父辈偷偷摸摸、夹缝求生的走私老路,开启大明开海之后,第一批光明正大、合规合法的远洋通商之旅。





船离泉州港,帆张万顷风。





站在船头,看着故土海岸线渐渐远去、融入海天尽头,林广海心中百感交集。父辈三十年,见海不敢明航、经商不敢公示,一辈子活在惊惧与困顿之中。而他生逢新政、恰逢盛世,得以堂堂正正挂帆、光明正大通商。





海风拂面,碧波万里,前路漫漫,皆是新机。





更让他心中安稳的,是船舱罗盘台上那一方崭新器具??方以智改良的新式航海罗盘。旧式罗盘磁针不稳,极易受海风、铁器、湿气干扰,远洋航行常常指向偏差、迷航失路。而方以智依格物原理、磁力规律改良的新式罗盘,配重精准、磁针稳定、刻度细密、抗干扰极强。任凭海风狂啸、船体颠簸、湿气深重,指针始终稳准不晃,东西南北、星象方位,分毫无误。





从前远洋,七分靠赌、三分靠术;如今远航,步步有据、航行可依。单单这一件小小器具,便让大明海船的远洋安全性,提升数倍不止。





船乘风势,昼夜兼程,一路向南。





旬日之间,跨越滔滔碧海,吕宋海岸线遥遥在望。





彼时的吕宋,自隆庆年间佛郎机人自墨西哥跨洋东来,已在此盘踞经营数十年。马尼拉港已然成为南洋贸易的重要枢纽,佛郎机人垄断当地海上贸易,土著土酋弱势依附、被动求生。民间物产富饶却无定价,百姓勤恳劳作却常被洋商肆意压榨。不过,与旧时倭寇横行、海疆糜烂的境况不同,佛郎机人虽贪婪,却已在此立下脚根,形成了一套以白银换生丝的固定商路。(注2)





商船入港,海面帆影错落,佛郎机楼船高大森严,土著小舟零星散落,新旧势力交织混杂。





林广海谨记临行父训、朝廷新规:不挑事、不惹事、不卑不亢、公平交易。船只稳妥泊岸,水手规整有序,不喧哗、不扰民、不逞强,全然没有过往海商的蛮横浮躁,也无弱国商贩的卑微怯懦。





第一批登岸的,不是带货议价的伙计,而是四名弘文馆学子。他们携女皇书信、持通商文书,先行拜访吕宋土著土酋。





土酋年纪已不轻了,皮肤黝黑,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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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脸沟壑般的皱纹,是长年海风吹出来的老态。他在竹楼里盘腿坐着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柄旧刀,刀鞘的纹路已经磨得看不出了,可刀柄处嵌着一块青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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