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第九章 垄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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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垄上只剩下一排排干枯的根茬。他蹲下去,用手扒开浮土,露出下面越冬的种薯??番薯是宿根作物,只要冬天不太冷,留在地里的块根开春会自己发芽。“去年这块地收了多少?”她问。
“一亩收了三千八百斤。”刘茂才说起来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两边扯了一下,“旧法子种粟米,一亩才收一百多斤。三千八??草民种了三十年地,没在地里刨出过这么多东西。”
她蹲下去,用手指戳了戳那块越冬的种薯。薯皮已经皱了,但底下的肉还是硬的,开春就会发芽。三千八百斤,这个数字她在空间里换算过??约合后世的两千三百公斤。河南种小麦,好年景亩产不过一百二三十斤,灾年连种子都收不回来。一亩番薯能养活的人数,是小麦的二十倍。
“刘管事,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何各庄的人,怎么说?”
刘茂才的脸色沉了沉。“不太好说。他们那个庄上有个老孙头,种了二十年地,说话比里长还管用。他不点头,没人敢跟着改种。”
“人呢?”
刘茂才往身后看了一眼。那个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的老农慢吞吞地站起来,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,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是外八字,膝盖弯着??常年挑担子压出来的。走得近了,朱??看清了他的脸。那是一张焦黑枯瘦的脸,面皮像干裂的红土地,沟壑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。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全是土。
他很怕。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人物。他跪在田埂上,膝盖被土疙瘩硌得生疼,不敢抬头。刚才远远看见马车停下来的时候,他还以为是宫里又来收租子的太监,心里盘算着今年该用什么借口少交几斗。直到刘茂才跑过来扯他的袖子,说皇后生的二公主亲自来了,要见他。老孙头脑子里嗡地一声,整个人像被人按住了肩膀,动弹不得。
他跟着刘茂才往地头走的那几步,腿肚子一直在打颤。他活了五十三岁,跟官府打的交道只有两种:交粮的时候里长来敲门,欠粮的时候衙役来踹门。官府的人从不问他有什么难处,他也不指望被问。可眼前这个穿着藕荷色小袄的女娃,站在田埂上仰头看他的时候,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三月的井水,让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??他准备了一辈子的应付官差的话,一句也用不上。
他想起去年秋天,皇庄收番薯的那天,何各庄的人都跑去看热闹。刘茂才站在地头,对着一群围观的佃户说:“你们别看我??这法子不是我想出来的。是宫里的二公主,两岁的时候就让皇后娘娘带话来,说沟垄要放宽两寸。”当时老孙头蹲在人群后面,觉得这管事在吹牛。两岁的娃娃懂什么沟垄?后来他又听皇庄的佃户私下传,说公主来皇庄那天蹲在地头扒土,问墒情,问出苗,问得比种了三十年地的老把式还细。传这些话的人压低着声音,像是在说一件不能大声说的事。他们说公主是仙女托生的,生下来就知道庄稼的事??不是人教的,是天生的。说皇后带公主去奉先殿上香,跪在祖宗牌位前,说这孩子“有来历”。这些传言在佃户中间转了好几道手,每一道都添一点枝加点叶,传到老孙头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“二公主生而知之,是天上的星宿下凡”。
他本来不信。种地的人讲究实在,不信鬼神。但今天他亲眼看见了。这个四岁的女娃站在他面前,没有带随从,没有摆架子,蹲下去用小手扒开浮土看番薯根茬的样子,跟皇庄的人传的一模一样。她抬起头来的时候,那双眼睛看着他,不是审视,不是盘问,是认真地等着他说话。他忽然觉得,如果错过了这个人,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对第二个官府的人说真话了。
老孙头把旱烟袋插回腰间。他蹲了下来,和她平齐。朱??也蹲着,两个人??一个五十三岁的老佃农和一个四岁的公主??隔着半尺新翻的泥土面对面蹲着,像两个在地头歇脚的人。
“公主,”他开了口,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刮过石头,“不是不想种。是不敢信。”
他用手在土地上比划着。“我们是佃户。地不是我们的,是隔壁张举人家的。种什么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,是东家说了算。东家说今年种麦就种麦,说种粟就种粟,种错了东家不担着。”
“那你们跟东家说番薯收得多,东家不听?”
“东家说番薯是喂猪的。他说这东西种了也没人吃,收了卖不出去,不如种粟米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