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8荻花宫身败名裂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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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bsp;夜凉抬起头,目光穿透了大殿的穹顶,望向了远方??望向了那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峰,望向了那条通向清风阁的蜿蜒步道。她的睫毛微微颤动,像是蝴蝶的翅膀。
翌日清晨,雨停了。
夜凉孤身一人,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,出了京师城门,一路向北。她没有穿龙袍,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劲装,长发高高束起,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。骏马撒开四蹄,顺着官道奔驰,马蹄踏碎了路边的露珠,惊起了一群在田间觅食的白鹭。
清风阁坐落在京师以北的清风山上,山势险峻,林木葱茏,云雾终年不散,远远望去,山巅的阁楼仿佛是悬在云端之上。通往山上的步道是青石铺就的,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,蜿蜒曲折,隐没在苍翠的松柏之间。
夜凉策马到了山脚下,那台阶的起始处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,上面刻着“清风阁”三个大字,字迹飘逸,像是有风从字里行间穿过。她翻身下马,将缰绳系在旁边的拴马石上,拍了拍白马的脖子,那白马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。
她抬起头望向山顶。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,一级一级地隐入云雾之中,看不见尽头。她没有犹豫,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石阶被山间的露水打湿,有些湿滑。两侧的松柏苍翠欲滴,树冠遮天蔽日,只有零星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,落在石阶上,斑驳如金。山风穿林而过,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。
夜凉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。她的腿很长,一步能跨两级台阶,步伐稳健而轻盈。清风腿法的底子让她的步履轻快得像是在水面上滑行,几乎听不见脚步声。但随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,她的脚步却越来越慢,越来越沉重。
不是因为疲惫。
她的身体强健,攀登这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对她来说不过是一次晨练。让她脚步沉重的,是那些随着山风一起涌上心头的记忆。
夜凉九岁那年,还是大夜朝最受宠爱的小公主。
她的皇兄夜烛大她七岁,是太子,是储君,是满朝文武交口称赞的未来明君。但在她面前,他只是一个会笑着揉她脑袋、偷偷塞糖给她吃的兄长。
夜凉从小就野。别的公主在女班里学刺绣女工,她偏偏翻墙跑到男班去,和那群武官家的子弟们打架。她的拳头不够硬,但腿法极有天赋,七八岁的时候就能一脚踢断碗口粗的木桩。男班的武学师父们见她资质出众,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教她几招。但她终究是个公主,那些武学师父不敢真的把她当弟子教,每回她溜进男班的武场,就有一个师父把她生生揪回去,一路唠叨着“公主殿下应该去学琴棋书画”之类的话。
她记得那天她被揪回去的时候,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来。她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,拿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石头,砸得指节都破了皮。
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凉儿。”夜烛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阳,“手砸坏了,以后怎么练拳?”
夜凉回过头去,看见皇兄那张温婉的脸颊。他的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,但更柔和,像是被水磨过的玉石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,袖口绣着银色的龙纹,长长的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。
“皇兄!”夜凉扑进他怀里,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闷闷地说,“他们都不让我练武,他们说我应该学绣花!我不想绣花!我要练武!我要变厉害!”
夜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等她哭够了,才扶着她的肩膀,蹲下身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“凉儿,不就是清风阁吗?”他笑着说,那双温柔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“皇兄带你去!”
第二天,夜烛就向父皇请了旨,说要带小公主去清风阁拜师学艺。满朝文武都反对,说公主金枝玉叶,怎么能去山上吃苦。但夜烛跪在殿前,一句话都没说,就那么跪了整整三个时辰,直到父皇叹了口气,点了头。
夜烛亲自送她上的清风阁。他牵着她的手,一步一步走过了这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,走得满身是汗,却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。把她送到清风阁掌门清逸面前的时候,他站在门外,对她说:“凉儿,好好学,等你学成了,皇兄来接你。”
夜凉在清风阁一待就是七年。七年间,她从九岁的小丫头长成了十九岁的少女,练就了一身惊世骇俗的清风腿法。而夜烛每个月都会上山来看她,给她带宫里的点心,给她讲朝堂上的趣事,陪她在山间的芙蓉花海里散步。
她十六岁那年的春天,芙蓉花开得漫山遍野,粉色的花瓣铺满了整条山道。夜烛来山上看她,两人并肩走在花海中,花瓣随着山风飘落,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间。
然后夜烛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面对着她。他的脸色苍白得异常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。
“凉儿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还是那样温柔,但温柔中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沉痛。
“皇兄?”夜凉察觉到了不对劲,伸手去握他的手,却发现他的手冰凉得吓人。
夜烛笑了,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。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,拇指擦过她的眼角。“凉儿,皇兄以后,可能不能再来看你了。”
“皇兄你在说什么?”夜凉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中了毒。”夜烛平静地说,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。“苍狼部的箭上,有剧毒。”
夜凉的眼泪夺眶而出,她拼命摇头:“不会的!我去找解药!我一定??”
夜烛握住了她的手,将她拉进怀里,轻轻地、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。“别哭,凉儿。人总有一死,只是皇兄的命比旁人短一些罢了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微弱,下巴搁在她的头顶,“夜朝的江山……就托付给你了。父皇年迈,朝中虎狼环伺。你……替皇兄守住它。”
他松开她,后退了一步。山风吹起他的衣袍,那月白色的袍子上不知何时洇开了一朵血花,在他胸口的位置,红得刺眼。
“皇兄!”夜凉的尖叫声惊起了满山的飞鸟。
夜烛的嘴角渗出一抹嫣红的血迹,缓缓流下,滴在他的袍子上,滴在她的手上,也滴在她的心上。他就那么站着,脸上带着最后的微笑,然后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芙蓉花瓣,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。
夜凉扑倒在他身边,把他抱在怀里,拼命地喊他的名字,拼命地摇晃他,但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。他的身体在她怀里一点一点地变冷,那温柔的笑容凝固在他的嘴角,成了她余生无法磨灭的烙印。
夜凉跪在花海中,抱着皇兄渐渐冷去的身体,哭得撕心裂肺。漫天的芙蓉花瓣飘落下来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落在她被泪水浸湿的衣襟上,落在那些被鲜血染红的泥土上。
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有哭过。
她想起小时候,皇兄给她讲睡前故事的那些夜晚。
“凉儿,你知道前朝的亡国皇帝殷尊是怎么死的吗?”夜烛坐在她的床边,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史书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。
小夜凉裹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:“怎么死的呀?”
“他死在长枪之下。”夜烛翻开史书,指着上面的一幅插图给她看。那画上画着一个身着龙袍的年轻帝王,胸口被长枪贯穿,倒在一片血泊之中,身上像是开了一朵凄艳的蔷薇花,“你看,他倒在长枪之下,像不像一朵蔷薇花?”
“好红啊。”小夜凉看着那幅画,皱了皱眉头,“红色的,刺眼睛。”
“是啊,红的刺眼。”夜烛合上书本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,“所以凉儿要记住,亡国之君的下场,就是这样惨烈。我们夜家的江山,要靠每一个夜家人来守护。”
那幅画、那朵血色的蔷薇、皇兄温柔的声音,在那之后的无数个夜里,反复出现在她的梦中。红的刺眼,灼痛了她年幼的双眼,也灼痛了她余生的每一个日夜。
夜凉站在清风阁的山门前,那些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,留下一地的潮湿和冰冷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画面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,然后抬起手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清风阁掌门清逸亲自来接见她。
那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,须发皆白,但面色红润如童子,一袭青衫纤尘不染,站在松柏之下的身影,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。他看着站在门前的夜凉,目光深邃而复杂,像是看到了那个多年前被兄长牵着手送上山的小姑娘。
“掌门。”夜凉双手抱拳,行的不是帝王之礼,而是弟子之礼。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门前回荡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,“弟子夜凉,恳求掌门向平民百姓传功,用来对抗荻花宫邪教!”
清逸沉默了很久。山风穿过松林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“凉儿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苍老而平稳,“清风阁的内功心法,历来只传本门弟子,从不外传。这是开派祖师定下的规矩,三百年来无人敢破。”
夜凉抬起头,那双紫红色的狐狸眼里没有乞求,没有威压,只有一种沉静的决绝:“皇兄的仇,夜朝的江山,万千被邪教蛊惑的无辜百姓??掌门,这三个理由,够不够让弟子破了这规矩?”
清逸看着她,目光像是穿透了她的皮肉,直直看到了她灵魂深处的那团火焰。良久,他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在山风中飘散了。
“如今这个局势,看来是非做不可了。”他缓缓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千钧之重,“本掌门允许你下山传功给百姓,以正克邪,使那魔教身败名裂,还我大夜太平江山!”
夜凉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,声音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:“弟子夜凉,谢掌门成全!”
清风阁的传功弟子在三日之内便走遍了大街小巷。
他们穿着青色的劲装,胸前绣着一只展翅的白鹤??那是清风阁的标志。他们在京师的各个坊市设立了传功点,搭起了简易的演武台,台子上挂着巨大的横幅:“清风阁正宗内功心法,免费传授,强身健体,匡扶社稷。”
百姓们纷纷围观,人潮涌动,将一个个传功点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是清风阁的人!”一名年轻女子挤在人群中,踮着脚尖往台上看,脸上满是欣喜,“我在画本上见过他们的标志!那是清风阁的白鹤!好像很厉害的样子!”
“何止是厉害!”旁边一名中年男子双手抱胸,面带得意之色,显然是个自诩见多识广的,“清风阁的腿法,天下无双!我舅舅当年在边关当过兵,亲眼见过清风阁的高人一脚踢裂了三尺厚的巨石!还有人说他们能在水面上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