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2雪花(2/2)
【畅读更新加载慢,有广告,章节不完整,请退出畅读后阅读!】
清明四月初,林峰回了老家。不是路过,是专门回去的。清明到了,要去给爷爷扫墓。
姐姐一家也回了。两辆车,一前一后,开上了去公墓的路。外甥坐在林峰的车里,因为他想听舅舅车上的音乐。林峰放了一首他很早以前下载的老歌,外甥听了两句就说不好听,让他换一首。他换了一首儿歌,外甥跟着唱了一路,唱得跑调了,但很认真,每一个字都唱得很用力,好像在参加歌唱比赛。
公墓在城东的小山上,坐北朝南,视野开阔。他们把车停在山下的停车场,步行上山。山道两旁的柏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,像一排排穿着深绿色制服的士兵。空气里有烧纸钱的烟味,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有一种特殊的、属于清明节的肃穆感。
爷爷的墓在最里面的一排,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,上面刻着爷爷的名字和生卒年月。墓碑前已经放了几束花,是母亲提前来放的。林峰从袋子里拿出一束百合,白色的,九朵,用浅绿色的纸包着,放在墓碑前,挨着母亲放的那几束。百合的香味很淡,但在烧纸钱的烟味中,它像一条清澈的溪流,干净而分明。
姐姐蹲下来,用纸巾擦拭墓碑上的灰尘。姐夫站在一旁,双手垂着,表情庄重。母亲站在最前面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墓碑上的照片。外甥不懂大人们在做什么,蹲在墓碑旁边的草地上,用一根树枝挖土,挖出一条小小的沟渠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弹珠,放进沟渠里,看着它滚下去。
林峰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。他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“谢谢你”太轻了,“对不起”太重了,“我想你”太俗了。所以他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墓碑上爷爷的名字。那三个字刻在黑色花岗岩上,凹下去的笔画里填着金色的漆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那三个字代表一个人,一个活了七十六年的人,一个剜掉了自己双眼的人,一个用一生守护了另一个人的的人。那三个字是林守正。
母亲在墓碑前站了很久。林峰没有催她。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,忽然觉得她很瘦,比他记忆中的瘦了很多。也许她一直这么瘦,只是他一直没有认真看。他想起小时候,母亲牵着他的手送他去上学,那时候母亲的手是热的,是厚的,是像一堵墙一样可以挡住任何东西的。现在她的手应该还是热的,但薄了,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,折痕很深,但不会碎。
母亲转过身,说:“走吧。”姐姐扶着她,一家人沿着山道往下走。林峰走在最后面,外甥拉着他的手,嘴里还在哼着那首跑调的儿歌。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林峰回头看了一眼。公墓在山坡上,一排一排的墓碑在阳光下发着灰白色的光,像一座微缩的城市。爷爷在那座城市里,在最里面的一排,在黑色花岗岩的后面,在一个他从未去过、也永远不会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地方。
他转过身,拉开车门,让外甥坐进去,系好安全带。然后他坐进驾驶座,发动引擎,跟着姐姐的车,驶上了回城的公路。
下午,林峰一个人去了老宅。
母亲和姐姐回了县城,姐夫带着外甥去买玩具,他一个人开车绕到了老宅。村口的路比以前更破了,坑坑洼洼的,车开过去颠簸得很厉害。他把车停在村口,走进村子。清明节的村子比平时热闹一些,在外打工的人都回来了,路边的院子里有人打牌,有人聊天,有人坐在门口晒太阳。老宅的院门还是那么歪,门上的铁环还是那么锈,推门的声音还是那么尖锐。
院子里的草又长高了,绿油油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他没有去正厅,直接穿过院子去了后院。后院的野草也绿了,老槐树发了新芽,嫩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像无数只小手,在风里轻轻摇摆。井还在那里。
他走到井边,低头往下看。井底是干的。不,不是干的??井底有水了。不是很多,薄薄的一层,浅浅的,像一面镜子,映着天空。水很清,清到可以看见井底的淤泥和碎石。那团白雾不见了,那点微弱的蓝光也不见了。只有水,干净的水,普通的水,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、没有任何诅咒也没有任何秘密的水。
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井沿上的青砖。砖是凉的,是那种石头在阴影里待久了之后自然的凉。不是门兽的温度,不是任何超自然的力量,只是砖自己的温度。他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,扔进井里。石子落在水面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,清脆的,短促的,像一个音符。水面上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,向外扩散,碰到井壁,又荡回来,和其他涟漪交错、重叠、消失。
水面恢复了平静。天空的倒影又回来了,蓝的,白的,有几朵云在慢慢地移动。
林峰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站在井边,看着老槐树的新芽,看着天空的云,看着远处村庄的屋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