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杂役院的废物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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泥浆中抬起头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

    泥水从他的头发上滴落,顺着脸颊往下淌,他吐了几口泥,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爬了起来。



    他的全身都湿透了,沾满了黑褐色的泥浆,散发出难闻的气味。



    他的脸上也全是泥,只有一双眼睛还保持着清明??那双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被人踩进泥里的十六岁少年。



    顾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。



    剑还在手里。



    他握紧剑柄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

    “怎么?“赵玄龙挑眉。



    “想动手?“



    顾渊沉默了很久。



    然后他开口,声音沙哑,却清晰:



    “总有一天。“



    赵玄龙一愣:“什么?“

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“顾渊弯腰拎起木桶,越过赵玄龙,继续向山下走去。



    他的脚步有些踉跄,草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,背影瘦弱而狼狈,像是一只被雨水打湿的落汤鸡。



    赵玄龙看着他的背影,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。



    “装什么深沉。“他啐了一口,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。



    顾渊没有回头。



    他走到山脚下,将八个木桶一一灌满水,然后一担一担地挑回杂役院。



    泥水在他脸上干涸,结成一块块硬壳,他也没擦。



    路上遇到的其他杂役弟子都远远避开,像是怕沾了他的晦气。



    回到杂役院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


    顾渊将水倒进缸里,放下木桶,回到自己的茅草屋。



    他脱掉满是泥浆的衣服,从床底摸出一个缺了口的陶盆,盛了点雨水,将脸和手洗干净。



    铜镜里映出他的脸。



    清秀,苍白,眼窝有些深,十六岁的年纪,眼神却像是活了六十年。



    顾渊看了镜子一眼,移开目光。



    他换上唯一一套干净的衣服??也是洗得发白的粗布服,然后将那柄铁剑放在床上,用一块干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剑身上再也看不到一丝泥渍。



    天色渐暗。



    杂役院的晚饭时间是酉时,顾渊没去。



    他提着剑走出屋子,来到了后院。



    后院是一片废弃的演武场,杂草丛生,石锁和木桩东倒西歪,据说是几十年前外门弟子练武的地方,后来废弃了,成了杂役院堆柴火和晒衣服的所在。



    顾渊走到演武场中央。



    这里没人来。



    四年来,这里是他一个人的地方。



    他拔剑。



    剑身在暮色中泛着黯淡的光,那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,没有铭文,没有灵气波动,连最下品法器都算不上。



    但在顾渊手中,它被握得很紧。

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。



    然后挥剑。



    “唰!“



    第一剑。横斩。



    没有剑气,没有光芒,只有一个少年用尽全力挥出的一剑,带动风声,在暮色中发出低沉的呼啸。



    “唰!“



    第二剑。竖劈。



    姿势不算标准,甚至有点变形,但他的眼神很专注,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一柄剑。



    “唰!唰!唰!“



    第三剑、第四剑、第五剑……



    顾渊一剑接着一剑地挥着,没有停顿,没有花哨,就是最简单、最基础的劈、刺、挑、斩。



    他的动作机械而重复,像是田间的水车,一圈又一圈,一天又一天,一年又一年。



    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。



    他不在乎。



    五百剑。



    手臂开始发酸。



    一千剑。



    肩膀像是灌了铅。



    两千剑。



    握剑的手在颤抖,虎口裂开,血顺着剑柄往下淌。



    顾渊停下来,撕下一块衣角将手和剑柄缠在一起,防止血让手滑。



    然后他继续挥。



    三千剑。



    四千剑。



    五千剑。



    天已经黑透了,演武场上没有灯,只有远处杂役院伙房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火光,和天上稀疏的星光。



    顾渊在一片昏暗中挥剑,他的身影像是一个孤独的幽灵,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。



    六千剑。



    七千剑。



    他的动作已经变形了,每一次挥剑都牵动着全身酸痛的肌肉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


    他的嘴唇咬出了血,眼前一阵阵发黑,脚下的土地被汗水浸出了一小片湿痕。



    八千剑。



    九千剑。



    最后一千剑。



    顾渊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


    它像是一根被反复弯折的枯枝,随时可能断裂。



    他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口的刺痛。



    但他没有停。



    九千一百。



    九千二百。



    九千三百……



    “唰!唰!唰!“



    剑风声在夜色中回荡,单调而执拗,像是一个人对命运发出的最沉默的抗议。



    九千八百。



    九千九百。



    最后一百剑。



    顾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,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,只能凭借本能挥剑。



    每一剑挥出,他都在心里默数一个数字,那些数字像是钉子,一个一个地钉进他的骨头里。



    “……九千九百九十七。“



    “……九千九百九十八。“



    “……九千九百九十九。“



    “……一万。“



    最后一剑斩下,顾渊脱力地跪倒在地,用剑支撑着身体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

    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,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泥土中,洇出一小片暗色的痕迹。



    他就这样跪了许久。



    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山间的松涛声。



    顾渊抬起头,看向苍穹剑宗内门的方向??那里灯火通明,灵气氤氲,是另一个世界。



    赵玄龙此刻大概在做什么?



    也许在修炼室中吞吐灵气,也许在丹房里服用珍贵的丹药,也许在师妹们的环绕中谈笑风生。



    他拥有顾渊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??天赋、资源、地位、尊严。



    而顾渊只有一柄剑。



    一柄破旧的、钝了的、连法器都算不上的铁剑。



    顾渊低头看着手中的剑,忽然笑了一下。



    那笑容很淡,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是笑了。



    “总有一天。“他轻声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

    他没有说总有一天什么。



    但那三个字在夜风中飘散,像是一个誓言,又像是一个诅咒。



    顾渊慢慢站起身,将剑收回鞘中。



    他的双腿还在发抖,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,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。



    他走回茅草屋,推门进去,将剑放回床底,然后躺下。



    稻草床板硌得后背生疼,但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


    累到极致的人总是这样,连梦都做不了。



    睡着的顾渊没有注意到,在他胸口的衣服下,一个淡金色的印记正微微发烫。



    那是一个剑形的印记,很小,很淡,像是胎记一样蛰伏在他的皮肤下。



    四年了。



    它一直在等。



    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



    等这个少年,挥够那一千万次剑。

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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