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3火壶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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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冬至到来,观中交完了贡丹的差事,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,冬至便过得格外郑重。
斋堂生起炭盆,长桌上早早就摆开了阵势,众人围坐搓圆子,糯米粉沾在袖口、发丝上,白扑扑一片。
徐春凤虽厨艺糟糕,但也有了进厨房帮手的资格。风清教他和面,旁边的道童们都忍着笑不吭声。阿黄蹲坐在门槛上,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。云清路过他,“你这搓的是圆子?为何有方有扁。”
“这是……元宝。取招财进宝之义。”
道众们都讶于九春敢当着观主的面胡扯。而观主竟然也没再说什么,伸手帮他重新团了几颗,圆子在她的掌心转两圈,便浑圆如珠。她道,“元宝留着过年再搓。”
大人们还算平和,道童们那边因为九春带头,有人在说哪颗圆子最圆,有人在比谁搓得最快,吵吵闹闹,越帮越忙,最后都满身狼藉,被赶回去换衣服了。
圆子煮好要先供三清。云清率道众至三清殿大殿前,拈香礼拜,道,“一阳来复,万象更新。天增岁月,地长精神。”
而后再端到斋堂分食。众人挤满长桌,挨肩闲聊,而九春坐在门槛上,尝了一个,烫得在嘴里滚。阿黄总算等到了它的时刻,蹲坐在他旁边,尾巴摇得像风车??徐春凤从“不行,你不能吃”,到“那就给你吃一个,不能多吃”,吹凉了给阿黄。狗嘴往地上一戳圆子就不见了,像是连味道都没尝出来,但徐春凤说什么都不给了。他吃一碗,阿黄一个。
冬至的夜是一年里最长的,观里却最是暖和,灯火通明,炭盆里的火一直燃到深夜。
道观的日子就是这样,不是过节,便是在准备过节。忙时必是过节。
节气一圈转下来,人便长了一岁,山间林木悄悄抽了新芽,松针上的冰衣某日清晨忽然就变成了露珠,滴答敲落在青石阶上。
道观每旬初九下山采买,文房四宝需择上品甄选,药材只认准同春堂,途径村落去回访,也是少不了的。徐春凤接了采买、回访的活,多下山几趟,轻而易举地成为了人人都知晓的九春小道长。
凛冬已至,年关将近。年前,徐春凤独自去了一趟栖霞村。
去之前没跟任何人说,心里想着去,就去了。进了村,一个穿道袍的外人十分显眼,一路上不少人对他行注目礼。徐春凤哪料到是这种火辣辣的集体注视,脚下越走越快,先去了方嫂子家,邻里告知他们母子去田里干活了;又马不停蹄到了老王家,叽叽喳喳地喊着“老王、老王”敲门。
门一开,徐春凤一个箭步撞进老王怀里,给王草医撞得一个踉跄,笑着骂他“没大没小”,让他动静小点,说村里就这么大点,要是让人知道清峰观的仙长下山了,等下他就会被全村人围着,被大包小包的东西压得、走不动路了。
然鹅,徐春凤是大大咧咧走下来的。他们不认得他,也认得他身上这身道袍。
老王闻言一噎,水也不给人喝,就让他快走快走,他见不得那么多人乱糟糟地挤进他的家里??那年时行病,老王被村里人寒了心,之后虽然照样给村里人供草药,但也总是闭门谢客的态度。
徐春凤只好将给老王带的东西放下,出门没走两步,就见村民们乌泱泱地向他而来,见到他,双眼放光,“是小仙长、是小仙长!”
徐春凤:“…………”
最后,他像只驮着货的驴,大包小包地爬回了清峰观,坐倒在观门前,铆足了气:“有??没有??人??呐??”
有几个道童循声出来,一见是他,连忙扶他起来、接过他的背篓,你一言我一语地好奇他去哪里修行了,是否下山采买了……道长们听闻他去了栖霞村都很意外,问起近况来。
??这两年村里人的身体都好了不少,村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天天有人坐着说话,不像以前,白天都见不着几个人;说多亏仙长的灵丹,吃了以后干活也更有力气了,多了去外面谋生的,也有出村走走、探探门路的。赚的钱比从前多了,好几户都翻修了屋顶、换了新瓦,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。
暮鼓敲响,夕阳落下,斋堂也起了灶火烧饭。
山下的村子看不见,但老槐树底下说话的人,这时候大概也各自回家吃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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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当日,窗纸上透来一层薄薄的青光,是清晨将明未明的天色。远处有鸟在叫,东一声西一声,叫完了便安静下来,像是也在等天亮。
还没等到,徐春凤就醒了。
不是被鸡也不是被钟叫醒的,是被“压祟钱”从梦里拽出来的,眼睛还没睁开,嘴角先翘起来了,他一骨碌爬起来,冷气呼地灌进来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,也没冻掉他的欢欣雀跃??套上棉袍,踩上布鞋,徐春凤抹了把脸,随便盘了个光明顶发髻,木簪一插,就往门外跑??跑到一半又折返,对着铜镜把头发拢了拢,道袍领子抻了又抻,然后深吸一口气,步子放慢,努力摆出一副沉稳从容的模样,走出门去。
一推门,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撞上了他的小腿。而徐春凤沉稳了大概七八步,就绷不住了,撒腿往三清殿跑。阿黄“汪”地一声,也跟着他一路狂奔。
三清殿的长明灯已经续了新油,火苗稳当当的,供桌上摆了刚蒸出来的贡品,热气与烟气袅袅地升起,把三清像的面容笼在一片温柔的雾白里。李观棋一身鹤氅,马尾高束,正往供桌前摆最后一碟果子。
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,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笑意,没回头。
??还好,不算太晚。徐春凤跑到殿门口猛地刹住脚,端端正正跨过门槛,走到李观棋身旁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“师父,新年吉祥。”
徐小猪十二岁了,身量比去年长高了一截,棉袍的袖口短了半寸,露出一小截手腕,但那张脸变化不大,圆圆的,腮帮子还带着点孩子气的肉,头顶的发髻扎得歪歪的,像只站不稳的鸟窝;是个努力板着脸装老成的小道长,眼睛却亮晶晶的。
李观棋从袖中一只红纸包,“新年平安。九春。”
徐春凤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,碰到的一瞬间就感觉到那沉甸甸的份量了,他微微睁大了眼睛,差一点就要脱口问一句“师父你是不是放多了”,好在及时忍住,“多谢师父!”
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,然后转身就往外跑。
这回是往玄阳的院子。玄阳还未起,不奇怪,不奇怪,他通宵炼丹硬是熬到了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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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前最后一日。徐春凤站在他门外,哐哐哐、哐哐哐地拍门,嘴上大喇叭似的“玄阳!玄阳!”??玄阳顶着两只黑眼圈开了门,头发散着,外袍披了一半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炼丹炉里被捞出来,又黑又苦,还冒着烟。
徐小猪立马拱手道,“玄阳道长!新年吉祥!”
“……”
伸手不打笑脸人。玄阳转身进了屋,而后一只红布包从门里飞了出来,徐春凤一把接住,小沙包似的。
他眉开眼笑,还没来得及道谢,紧接着又是一大包什么东西飞出来,差点砸在他脑门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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