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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生的是女儿。”宋蓉当时刚满两岁,头几天才感冒过,但从省道下车走到宋?村,得花一个多小时,姚友梅怕她中暑,送回林场交由母亲照看。她回头望那张婚床,是杉木材质,由父亲姚华清托人运来。
天岭山很贫瘠,乡里多次种植杉树都没成功,宋云生新房的家具都是姚华清找人弄来的木材制成,姚友梅心里有气,晚饭没吃几口。
结婚当日,姚友梅见到新娘,拉着她的手示好:“建梅,我俩名字里都有个梅字,有缘呢。”
新娘笑笑,不语。酒席过后,姚友梅收拾饭桌时,捡起客人遗落的请柬,她发现尽管大家都喊建梅,但新娘本名是殷贱妹。她看着那三个字,心里百味杂陈。
宋山青的父亲召开家庭会议,老三的新媳妇村里有个光棍,四十多岁了,腿脚不好,想抱养女儿,女儿孝顺,他建议把宋蓉送出去,姚友梅怒了:“爸!你怎么这么容不得方方?”
宋海川说:“跛子人不错,心也诚,你们把方方送给他,就能再生一个。”
宋山青说:“你怎么不把小丽送出去?”
老三宋云生说宋丽五岁了,懂事了,对方担心养不亲,双手一比划:“跛子愿意给这个数。”
宋山青发火:“十万我也不要!你想要钱,自己给他当儿子去!”
兄弟俩吵起来,宋海川劝和:“算了算了,不要为外人伤和气。方方身体不好,送过去养不活,跛子肯定找人打上门,他家叔伯兄弟多。”
宋父说:“方方猫儿大,总在生病,养不养得大,不好说,所以你俩必须再生一个。”
宋山青说:“政策抓得严,生了工作保不住。”
宋父说:“保不住就回来,这么大的山,还怕活不下来?捡点菌菇也能活命,你们必须生!”
姚友梅呛声:“万一还是女儿呢?”
宋父说:“那就一个嫁出去,一个留在身边养老,招个男的进门。大山,你不生,以后别回来了,也别喊我爸,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!”
宋山青拉着姚友梅就走,两人走在陡峭的山路上,彼此无话。眼看省道在望,宋山青说:“建华和秋萍罚了五千,工作没受到影响。”
宋山青的好友栗建华是长河镇林业站的技术员,妻子尹秋萍是棉织厂的厂办秘书,两人婚后生有一子,尹秋萍想要个女儿,去年夏天,他们的女儿出生了,长得玉雪可爱。
姚友梅羡慕两口子儿女双全,默然片刻,说:“五千也不是借不到,我们找朋友凑一凑,我再让我爸去丽芬家问问。”
姚友梅的弟媳王丽芬是城里人,当时齐州市还被称为齐州地区行政公署,王家父母都在机关单位上班,哥哥姐姐也是国家干部,姚友梅判断能借到钱。她去林场接宋蓉,跟母亲谈及此事,母亲一口回绝:“我不赞成你生,我和你爸也不会出面借钱。”
父亲在团山县砖瓦厂上班,过节才回林场住,家里是母亲做主,她说:“你不要跟政策对着干,还有,各个单位情况不一样,你就不怕摊到你头上是开除?”
姚友梅说:“总不能两个都开除吧?我被开除了,坐在家里织毛衣也能赚点钱。”
母亲生气:“旧社会只能坐在家里,新社会给了你工作,你要珍惜。”
姚友梅说:“我很珍惜工作,我就是想再生一个!”
母亲说:“珍惜的意思是,你要把工作看得比很多事都重要。你看我,要不是会写字能看报,结了善缘,才有了这个工作,不然我坟前的树都三米高了。我的命是工作救的,我觉得,你不能为了带来一条命,把工作丢了。”
姚友梅听不进去,抱起宋蓉就走:“你生了三个!我再生一个怎么了?”
10月初,姚友梅查出怀孕,她没告诉宋山青之外的任何人。第二年小年夜,她和宋山青带着宋蓉回林场,向家人宣布喜讯:“查出来是双生儿!”
姚友梅的祖母笑开了花:“双生儿也能遗传?我和你姨婆就是双生儿。”
其实得知是双胞胎后,姚友梅和宋山青又喜又愁。双生儿固然吉利,但是就算工作都能保住,以两人的工资,养活三个孩子很难,一旦受处分更是糟糕。
饭后,母亲说:“阳历年那天,我打了申请,退休后再干五年,场长批准了,还说求之不得。我想好了,等你爸退休回来,我带着他干。”
母亲是1937年生人,父亲比她小两岁多,按政策,母亲将在9月份退休。姚友梅明白母亲是想贴补她,心中愧疚。
一个多月后,姚友梅被强制引产,否则她和宋山青都会被开除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医护人员不让她看,但她知道,那是已经成了人形的孩子。
母亲来看望姚友梅,姚友梅痛哭:“你为什么不反对到底啊?现在孩子没了,你还得多上五年班!”
姚友梅一张脸苍白,母亲也哭了,却说:“我喜欢上班。我们场长说,我是林场的活地图,活档案,能帮到新来的年轻人。”
不被允许出生的胎儿们都没有棺木,装进纸箱,草草埋在隐鳞沟两岸。姚友梅偷偷去看,大雨冲刷出花花绿绿的襁褓,她认不出谁是她的龙凤胎,只知道原来有那么多女人和她一样痛苦。吾道不孤,她理应感觉好受一点,可是又一想,那么多女人都痛苦,这痛苦无法言说,于是她感觉更痛苦。
从隐鳞沟回来,姚友梅大病一场。农机管理站老站长怜恤宋山青失去龙凤胎,退休前举荐他当站长,宋山青拿回代站长的任命书,姚友梅又哭了。
两年后,1989年11月,宋蓉车祸,1991年2月,宋星出生。当年秋天,宋蓉和小伙伴偷跑去隐鳞沟玩,姚友梅告诉女儿,她本该有一对弟弟妹妹,但是葬身于隐鳞沟。宋蓉大哭,姚友梅说:“那里让妈妈觉得很伤心,你能不能不要再去?”
宋蓉伸出小指头,和她拉钩:“我永远不去隐鳞沟。”
秦琪说:“阿姨,小鹿对我讲过那条河的事。她小时候是很介意别人说‘你爸妈只爱弟弟’,也介意你们利用她,但她长到可以理解你的年纪,能够想象你当年引产有多撕心裂肺,她很同情你,愿意理解你,她说,你想怎样就怎样,只要你不再遗憾。”
姚友梅问:“她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?”
秦琪回忆道:“得有好几年吧,好像是她做完腰部手术,住在我家那段时间。”
姚友梅说:“那是她嘴上说说的,心里不那么想。”
宋山青和姚友梅背的处分带到档案里,退休之前,两人得到组织照顾,晋升到副科级,但只是职位上升,待遇照旧。宋山青的退休工资比同事少一大截,经常说某个同事工龄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