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四重进化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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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罗影在院子当中,立了很久。



    久到罗川那一墙泥都抹齐了,久到爹磕了磕烟袋,扶着腰回了屋,久到天边最后一点光,沉进了西山。



    他没动。



    脑子里那根弦,刚刚接上。他怕一动,就散了。



    那把钥匙,他找到了。



    钥匙是什么样,他已经看清了。



    可这把钥匙,怎么递到小玄手里,他还没想好。



    夜里,等家里人都睡熟了,罗影没有点灯。



    他摸黑下了床,摸到了墙角那只破陶盆,在盆边,盘腿坐了下来。



    小玄从他手背爬下来,落在盆沿上。盆里的沙,被它这一个月,踩出了一道道细痕。



    墙缝跟前,那一堆它码了一个月的料,在夜色里,黑黢黢的,堆着。



    罗影没有去碰那些料子。

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巴,又闭上了。



    他心里头那些话堵着、烫着,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

    为什么你不把窝搭完呢?



    他清楚为什么。



    但是把这句话,直接说出口,就跟拿手去揭一块结了痂的疮一样。



    揭开之后,底下还是血肉模糊,很疼,但是好不了。



    道理,戳是戳不进去的。



    他突然想到,在山道上时,自己也是这样,对着小玄开不了口。



    那一回,他并没有讲道理。



    讲述的是狼王的故事。



    门,是从故事那道缝里挤进去的。



    罗影闭上眼睛,之后又睁开了。



    今夜,也这么来吧。



    他依据窗外射入的灯光,压低声音慢慢开口,好像在对黑暗说话:



    “我来跟你说件事吧。”



    小玄的触须微微动了一下。



    “早年,常听村里的老人念叨,说邻村,有这么一条狗。”



    “那是一条看家的老狗。”



    “它看守着一个院子。那院子的主人一家子早年间出远门去了。”



    “出了门,就没再回来过。”



    小玄趴伏在盆沿上,并没什么反应。



    这个开头看去,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故事。



    罗影看着墙角的料子,语气非常平淡地说:



    “只剩下一条老狗看守着空院子。”



    “日子久了之后,那院门就坏了,裂缝很大。”



    “下雨天的时候,风吹进来,雨水也跟着进来了,院子里到处都是水。”



    “村里有人不忍心看着。想给院子的门修理一下、补一补钉牢点,使它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窝。”



    小玄的动作变的很慢。



    它的触须朝着罗影的方向偏了点。



    “可怪就怪在这儿。”



    罗影的声音有点低沉。



    “谁去补那道门,那老狗就跟谁急。”



    “它露出尖利的牙齿,护着那道豁口,如果有谁伸出手来,它就会咬谁。”



    “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,人们把它看作是怕生。”



    “第二次的时候,人们觉得自身的动作太重了,惊吓到它了。”



    “来来往往好几拨人要修,可却没有一个能把那扇门补好。”



    “最后,全村人都说,这条狗,是守那座空院子,守魔怔了。守傻了。”



    盆沿处,小玄已经完全不动了。



    甲壳上的一圈又一圈的环纹,微弱地发亮。



    一亮一灭。



    它在听。



    它听得入了神。



    罗影停顿了一下。



    “后来啊,因为一场大雪,把这件事闹明白了。”



    “那个冬天,冷的邪乎。”



    “有个人,实在看那狗可怜,半夜趁它睡熟了,悄悄把那道豁了多年的院门,给钉上了。”



    “木板钉得严严实实。院子,头一回,密不透风。”



    “那人想着,这下,狗总能睡个暖和觉了。”



    小玄的触须,悬在了半空,一动不动。



    罗影的声音,轻了下去。



    “那老狗,半夜醒了。”



    “它看见那道补严实了的门,对着它,叫了整整一夜。”



    “不是凶。是哭。”



    “那哭声,半个村子都听见了。”



    “天亮,人过去看。”



    “那老狗,趴在门底下,已经冻硬了。”



    “它的鼻子,死死拱在门板的缝上。它的头,朝着院门外头。”



    “朝着,它主人当年出门、再没回来的,那条路。”



    盆沿上,那只小小的蚁,浑身都在抖。



    它把六足收得死紧,把身子缩成一团,像是想把自己,从这世上整个藏起来。



    就跟当日芦花的喙凑到它跟前时,一模一样。



    可它藏不住。



    盆沿就这么大,沙就这么浅。



    没有土能让它钻,没有草能让它躲。



    罗影没有再讲下去。



    那条冻死在门底下、朝着来路的老狗,他讲完了。



    他停了很久,久到夜风都静了。



    然后,他从怀里,摸出了几样东西,一点一点,摊在了掌心。



    头一样,是一小撮牛鬃。



    是前几日,他给老黑梳身子的时候,悄悄收下来的。



    黑水牛的鬃,又粗又硬,是老黑身上,如今还能给得出的,最体面的东西。



    第二样,是一小块角。



    老黑自己撞断的那对角,断口上崩下来的碎渣,他捡了,一直收着。



    第三样,是半根稻草。



    就是白日里,小玄从老黑棚里衔回来、端端正正搁进料堆的那一根。



    他把这一掌心的东西,递到了小玄面前。



    小玄的触须,颤巍巍地动了。



    它认得这味儿。牛棚的味儿,老黑身上的味儿,还有它自己衔回来的那根草的味儿。



    罗影看着它,一字一字地,开了口:



    “那条狗,不是疯了。”



    他的声音,哑了下去。



    “它是怕。”



    “它怕的是那扇门,一旦补严实了、封死了,这院子,就成了一座真真正正、关得严的院子。“



    “门一旦被封死,就意味着承认它那家人再也不会从这道门回来了。”



    小玄的环纹剧烈波动,明灭交替。



    “可是,只要那扇门还剩下一个小洞。”



    罗影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盆沿上颤抖的蚂蚁。



    “它就还能盼着。



    等着哪天,它的家人从那路上回来,一推开门,就进去。”



    “那扇门坏了,漏风、漏雨。”



    “但是它漏进来的,是一个还能再见的念想。”



    说到这的时候,罗影的眼眶都热了。



    小玄盆边的抖动也更剧烈了。



    它的甲壳上的环纹已经黯淡的快要熄灭。



    它码了一个月的料堆,在它后面黑乎乎地堆着。



    那不是一堆料。



    那就是一座,差最后一道墙、一直封不了顶的窝。



    跟那条狗的门一样。



    罗影抬头望着那团蜷缩的小东西,温柔地说:



    “小玄。”



    他第一次唤了它的名字。



    “老狗等的那个人到死也没有回来。”



    他将手心全部打开,朝向对方。



    “但是你不一样。”



    他手指点了一下那撮牛鬃。



    “这头牛的名字叫老黑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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