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怕死的蚁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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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可在他觉醒那三十年宿慧之前,这心底里,到底还是扎过一根刺的。



    李家住在县城,开杂货铺,比罗家有钱。



    那六两束?,于李家纵不轻松,可若真要借,未必就借不出。



    但是李子诚并没有借。



    觉醒宿慧前那时年少,嘴上不说,可心里头那根刺,是实实在在的扎在里面的。



    现在的自己多了三十年的阅历,再回首看之前那根刺,竟也淡了。



    或许,那银子是他爹的,做不得他的主。



    这门若是他当家,他会借。



    或许,他张了口问他爹借,他爹没松这个口。



    或许……李家现在的情况,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光鲜亮丽。



    要不然,又何苦把自家小子送到乡下三百文的蒙学里去?



    罗影突然想起了那半块饼。



    考核那天早上,桌上的半块饼还冒着热气。



    原来……那从来就不只是半块饼。



    这小子,是怕他在这儿挨饿,又拉不下脸戳破罗家的窘迫,才拿那半块饼,悄悄递了个话,隐晦的提个醒。



    从头到尾,他都没有让罗影矮过一分。



    但是当时的他没有觉醒宿慧,看不透这层提醒。



    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。



    这道理,觉醒宿慧前那十四岁的脑子,是想不明白的。



    可他想得明白。



    底层,难。



    难到一个孩子会把一条命给同窗。



    也难到另一个孩子,纵是有心,那六两银,也未必拿得出手。



    中间隔开的部分从来都不是亲疏,而是每个人头上那沉重一片,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天。



    罗影深吸了一口气。



    扎了许多年的刺,就着这一口甘甜的水,融化了,再也没有了踪迹。



    他伸手,想把竹筒、饼渣还给李子诚。

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。



    那只【筹宝貔】懒洋洋的声音,又响了。



    “李子诚。”



    李子诚愣了一下。



    紧接着他就咧着嘴笑,那笑里头,竟还带着几分如释重负。



    “别再推辞了。”



    他拍了拍罗影的胳膊,撑着膝盖站起身:



    “到了我这儿了。”



    他面前的镜子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破碎了,人的影子也越来越小。



    罗影看着他即将消散的轮廓,沉默了一瞬。



    在这五日当中,他把镜中天地里每一只【赴死蚁】,都基本从头到尾、一只不落地看过了。



    他抬手一指,指向了【啄虫鸡】那一片里,最不显眼的一个角落。



    声音很小。



    “信我的话...选那一只。”



    李子诚顺着他所说的地方看去,那个虫子缩在角落里,看着和其他的瘦弱【赴死蚁】并没有两样。



    他没问为什么。



    这世上,别人说的话他得想一想,但罗影说的,他相信。



    兽理推演、蒙学三年,这小子就没走过眼。



    李子诚渐渐淡去的轮廓中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


    “好咧。”



    话一出口,他眼前最后一面镜子也碎了,人影也全无了。



    不一会,李子诚留下的虚影又通过【万镜蜃贝】模模糊糊地映了进来。



    虚影中的李子诚走到罗影先前所指的那个地方,伸出手把缩在里面的虫子拿出来。



    罗影盯着看了一息,悄悄松了口气。



    选对了。



    他指给李子诚的那一只,是【啄虫鸡】这一片里,唯一一只,那股无畏之心能与【穿山甲】区域的赴死蚁不相上下的。



    能和【食蚁兽】区域相提并论的,早全被人选走了。



    这是一堆瘦弱货色里头,唯一的一颗遗珠。



    把这颗遗珠让给李子诚,他不后悔。



    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轮到他选,这只蚁到那时,还在不在,还是另一回事。



    何况,他吃了人家的饼,喝了人家的水。



    在他昏死过去的当口,是李子诚把自个儿的半条命,掏出来塞给了他。



    无论是前世那三十年的教养,还是今生这十四年的家风,都只教过他一条理。



    别愧对旁人的善意。



    .....



    镜中天地里,重新只剩罗影一个人。



    他就着李子诚留下的那点水,缓了缓,身上那阵阵的发黑,总算退了下去。



    可缓过来,迎接他的,是另一桩难处。



    轮到他自个儿挑了,挑什么?



    好的,全没了。



    那颗唯一的遗珠,他亲手让给了李子诚。



    如今这一片片木柜上,爬着的,尽是些缩头缩脑、体质单薄、连守一守草人的胆气都没有的废物。



    老黑那对角,六两,半条牛命。



    他爹弯着伤腰,对一匹马作的那个揖。



    他大哥红着眼眶那一句“那我这些年扛着是为了啥”。



    这五日的饥与渴。



    子诚那半条命。



    到头来,给他剩下的,竟是人人都嫌弃的废物?



    罗影望着那些虫子,心里顿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,又苦又涩,渐渐地往上蔓延。



    他慢慢举起手来,想在这一堆矮子之间勉强找出一个高个。



    挑一只无畏之心还稍稍像点样的,将就着……认了这命。



    他手悬于空中。

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

    眼前一堆乱七八糟的稻草下,突然发出????的声音,钻出了一个【赴死蚁】。



    虫子的腿好像是被弄断过、受伤过的。



    在走路的时候显得一瘸一拐,歪歪扭扭,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

    它就这样拖着那条不好走的腿,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,艰难地向着草人所指的方向走过去。



    罗影那悬在半空的手,慢慢落了下来。



    心里头莫名其妙地发软。



    即使身体已经残缺了,看着比这一堆废物里最末等的都不如。



    可它,仍然在努力地向一线活路挪去。



    这时他竟从这只小破虫身上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


    看到一头老了、伤了,却把最后一对角都搭进去的老黑。



    也看见了那个揣着一对牛角、咽着一口血气、咬着牙也要踏进这书院门槛的自己。



    原来世界上,即使是一只残废的虫子,都还在这么不要命地,找着自个儿的出路。



    罗影的眼眶又酸了起来。



    他在心里头,竟生出几分敬意来,想要看看这只虫子是如何将那块食物一点点地挪回到它的巢穴里的。



    就在他感伤的时候。



    那只残废的虫子移到了食物旁边。



    紧接着,它就用那对颚足叼起了一块比自己的身体还要大一圈的食料。



    一个干净利落的转身。



    稳稳当当地把食物拖回了它方才钻出来的那堆稻草底下。



    藏得很干净。



    从头到尾,那条“瘸腿”,再没拖过它半分后腿。



    罗影脸上那点感伤,僵住了。



    他眼神,一点一点地,沉了下去。



    不。



    不对。



    前世的三十年里,他所研究的并不仅限于飞禽走兽。



    他是动物和昆虫两个科目的双博士。



    一只腿真断了的蚁,是根本走不出方才那一趟的。



    断了腿的虫子,行动迟缓,连保命都保不住了。



    又能叼着大过自身的食料,那般稳当地、来去自如地,拖回窝里?



    更别说,它选择藏身的地方,非常隐蔽,非常刁钻,一看便是在此之前早已经选好了的。



    这哪是残废的虫子所应该有的行动?



    明显......是装的。



    装作一副破破烂烂的样子,装作一副可以被别人轻视的窝囊样,使得旁人一眼就能忽略掉它。



    而暗地里,它却比这一柜子里任何一只虫,都活得清醒。



    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,就连罗影自己都愣住了。



    这个诡异的猜测,促使他立刻将心神沉入识海之中,沉入了【万兽衍策】这本书里。



    书无声地打开了虫子的那一页。



    罗影先去看它那两根熟悉的光柱。



    前往【无惧蚁】的路径,前往【赴难勇蚁】的路径。



    他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


    两根光柱暗淡得可怕。



    已经差不多要熄灭了,仿佛是两条快要熄灭的残烟。



    这只虫身上,竟连一丝一毫的无畏之心都没有。



    它很怕死。



    它比这一柜子里的任何一只【赴死蚁】都要怕死。



    【赴死蚁】,本该悍不畏死,里面却竟爬出了一个贪生怕死的异类。



    罗影心里先是感到有些发凉。



    果然,连这个废物堆中最末等的,都比不过……



    可就在他这念头将落未落的当口,他的目光掠过了那两缕残烟旁边的地域。



    他整个人,僵在了那里。



    除了这两条公开路线之外。



    竟然还有一根光柱!



    那道光柱不是一般的正途之光。



    它深邃,且带有暗纹,呈现青铜色。



    像是某种被埋在地底,很深很长的时间后.....终于被发掘出来了。



    它,远远地压过了这只虫身上所有的光柱,亮得刺眼,亮得骇人。



    罗影屏住呼吸,凝聚精神,在那根青铜色光柱尽头一寸一寸地望了过去。



    光柱的尽头,竟然又产生了两条细线。



    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

    而那两条细线的尽头……



    又是细线。



    一节又一节。



    一层又一层。



    一望无际,望不到尽头,一直伸向昏暗的、看不清楚的极远处。



    罗影脑海之中,轰的一声响。



    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头一天里,金教习骑在大蜥蜴背上,手里拿着大铁溜子以及那一只没有名字的鼠,绘声绘色地讲过的一课。



    同窝的崽子,同样的血脉,有的走力量,有的走潜伏,有的把恐惧活成了本能。



    行为的不同,性格的不同,走出来的路就天壤之别。



    他又想起了冯教习刚才的话。



    那一条旁人不知道的,通往稀有级甚至异兽级别的隐藏路子,养活了一个又一个百年的宗族。



    面前的一只贪生怕死、被人弃如敝屣的残蚁,并没有表现出【赴死蚁】应有的无畏之心。



    它所依靠的从来都不是悍勇。



    所依靠的就是装与藏。



    这一窝悍不畏死的同类里,独它一个...



    把那“示弱保命”四个字,活成了刻进骨血里的本事。



    而正是这一副人人嗤之以鼻的窝囊性子,竟替它,?出了一条旁的虫连影子都摸不着的路!



    就在刚才那一瞬间。



    就在他咽下满口苦涩、以为这就是底层的命、伸手要去矮子里拔高个的那一刻。



    在人人争抢、人人唾弃的废物堆中,在最隐蔽的角落、装的最不起眼的家伙...



    竟在他的面前,缓缓亮起了一根连绵不绝、望不见尽头的青铜色光柱!



    在这满堂五千人当中,能够看见这根光柱的,只有他一个。



    罗影望着那只蚂蚁,呼吸急促。



    过了好长时间,他干裂的嘴唇之间才慢慢形成一个上扬的弧度。



    牛哥。



    你等着。



    我一定会通过考核,正式入县学。



    因为......



    我选中了一条……



    区别于公开的【无惧蚁】,区别于【赴难勇蚁】,走出第三条路的……



    怕死的蚁!

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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