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1章 钦差驾到,风满驿馆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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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驿。”



    只一个字。



    陆怀瑾直起身,面色不变:“驿馆已按规制备好,下官引路。”



    郑南星没应,转身对钱谦微微颔首。



    钱谦立刻上前,脸上堆起笑,对陆怀瑾拱手:“陆大人辛苦。



    钦差大人路途劳顿,就不多寒暄了。



    这仪仗……“他瞥了眼那有气无力的锣鼓队,笑容意味深长,”就免了吧,引路即可。“



    一行人掉头往县城去。



    陆怀瑾走在前面,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,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后脊。



    郑南星自始至终没多看一眼道路两旁那些新建的砖房、忙碌的工坊、或者远处田里那些明显更茁壮的庄稼。



    他的眼睛,只盯着前方,或者说,只盯着陆怀瑾的背影。



    到了驿馆,更是一番光景。



    这驿馆是新建的,青砖黛瓦,院落齐整,里头陈设也按陆怀瑾的吩咐,只保证干净规制,绝不奢华。



    但郑南星看都没看,只对随行的禁军卫队长??一个叫赵无忌的冷面汉子??点了下头。



    赵无忌立刻带人接管了驿馆内外所有出入口,两名禁军守住了郑南星下榻的主院门,另外几人开始像篦子一样,将整个驿馆前后左右查了个遍,连柴房水井都没放过。



    县丞郭嘉凑到钱谦身边,想按例呈上招待章程和膳食单子。



    钱谦接过,随意翻了翻,然后用那卷纸轻轻敲了敲掌心,侧过头,对郭嘉挤出一个更“亲切”的笑容:“郭县丞啊,钦差大人不喜铺张,这是好事。



    不过呢,千里迢迢,车马劳顿,这身子骨难免疲乏。



    咱们当差的,总得体恤上峰不是?“



    他声音压得更低,气息喷在郭嘉耳畔:“这南溪地界,听说有些土产?



    比如……那种晒干了的野山菌,熬汤最是滋补?



    或者……新打的首饰式样,巧匠心思,给夫人小姐带些回去,也是地方上的一片心意嘛。“



    郭嘉眼皮子跳了跳,腰弯得更低了,声音却板板正正:“回钱大人,南溪贫瘠,唯有几样粗陋土产,早已按例备下礼单,交由驿丞登记造册,稍后呈给大人们过目。



    至于其他……“他抬起脸,一脸为难,”下官人微言轻,一应开支用度,皆须按县衙账册拨付,实无他法。



    若有招待不周之处,还请大人海涵。“



    钱谦脸上的笑僵了僵,随即又化开,拍了拍郭嘉的肩膀:“郭大人真是……恪尽职守啊。



    罢了罢了。“



    他甩袖走开,那点笑意沉在眼底,冷了下去。



    驿馆后院,一处偏僻的耳房。



    柳眉儿抱着琵琶,由一名驿卒领着,说是钦差大人要听曲儿解闷。



    她低眉顺眼,跟着进了院,眼角余光却飞快扫过。



    院子里,赵无忌正背手站着,监督手下检查一口水井。



    他没回头,却忽然开口:“喂井绳的,手稳点。”



    那禁军手一颤,差点把桶掉下去。



    柳眉儿心头一凛??这人耳朵太灵了。



    她不敢多看,垂首跟着驿卒穿过回廊,眼角余光瞥见几个便装汉子在墙根下假装修补花坛,眼神却不时瞟向四周??是陆怀瑾安排的人,来得倒快。



    到了设了小席的花厅,郑南星和钱谦已在座。



    柳眉儿上前见礼,怀抱琵琶,姿态恭顺。



    钱谦笑道:“大人,这便是南溪本地最好的乐伎,眉儿姑娘,一手琵琶堪称绝响。”



    郑南星没看她,只端起茶盏,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浮沫:“弹。”



    柳眉儿应了声“是”,坐下,调弦试音。



    指尖拨动,第一个音符出来,竟是金戈铁马之调,杀伐之气隐隐。



    钱谦皱眉,刚要说什么。



    郑南星却抬了抬手。



    琵琶声急,如铁骑突出,刀枪相鸣。



    柳眉儿垂着眼,手指翻飞,心里却在飞快盘算:禁军十二人,个个精悍,带的是制式军弩和窄刃长刀,非寻常府兵。



    赵无忌此人,脚步沉实,目光锐利,方才隔着窗格,他至少三次抬头看向她所在耳房的方向??他听见了弦音,更可能在听有没有别的杂音。



    一曲终了,余音袅袅。



    郑南星放下茶盏,盏底与木几相触,发出“嗒”一声轻响。



    “下去。”



    柳眉儿抱琴告退,脊背出了一层薄汗。



    穿过院子时,赵无忌依旧背对着她,但他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送进她耳中:“琵琶弦,该换了。



    旧弦音滞,易出杂响。“



    柳眉儿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,随即加快,没入阴影。



    当晚,戌时。



    驿馆书房,灯烛通明。



    郑南星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开几份文书。



    陆怀瑾站在下方,垂手而立。



    空气凝滞,只有烛火偶尔哔剥一声。



    郑南星终于抬起眼,那目光像冰冷的刀锋,刮过陆怀瑾的脸:“南溪县衙,现有民兵几何?”



    “回大人,五千三百一十七人(讨逆校尉),皆录于册。”陆怀瑾答得流畅。



    “练兵何法?”



    “依《夏律?兵制》所载基础操典,辅以实战对阵、山林巡防。”



    “器械何来?”



    “部分由州府军械库调拨旧制,部分由县军器监依规制打造,皆有存档可查。”



    郑南星的手指,在桌上轻轻敲了敲。



    那声音很慢,很沉,像敲在人心口上。



    “军器监,匠户几何?主管何人?”



    “匠户六十三,主管为匠造监事马钧,原为青州工房司吏,经刺史府考核调任。”



    “用度几何?经费何出?”



    “去岁用度总计一万一千四百两,其中三千八百两为县衙岁入拨付,七千六百两为……”陆怀瑾微微一顿,“云家商行依约捐赠,专款专用,账目清晰。”



    郑南星沉默了。



    他低下头,翻看着手边一份名册,指尖停在“张翼德”三个字上,久久不动。



    “此人,”他声音更冷,“出身何处?任何职?”



    “张翼德,原为北地边军,后流落至南溪。



    因通晓武艺,操练有方,现任民兵教头。“陆怀瑾背得滚瓜烂熟,”其身世,县衙已行文原籍查问,尚在待复。



    然其在职期间,恪尽职守,训练成效卓著,县衙特例举用,皆依’唯才是举‘之古训,并附有保举文书及操练实录。“



    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副本,双手奉上:“此为刺史府核准之任用批文副本,请大人过目。”



    郑南星没接。



    他只是盯着陆怀瑾,那双半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,里面没什么情绪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,像古井,要把人吸进去。



    书房里死寂下来。



    烛火跳了一下,郑南星的影子在墙壁上猛地一晃,又恢复原状。



    他忽然极慢地、将那本写着“张翼德”的名册,推到了桌子边缘。



    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陆怀瑾的肩膀,望向书房窗外浓重的夜色,那里,是南溪县城星星点点的灯火,更远处,是沉默的、被黑暗吞噬的山峦轮廓。



    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,砸碎了凝滞的空气:



    陆怀瑾静静等着下文。



    郑南星的目光收回来,落在他脸上,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:



    “本官要去看一看,你南溪的军器监。”

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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