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9第189章 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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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沉沉,那香得不知好歹、浓得化不开的海棠花从门缝里、窗棂间钻进房间,将整间屋子都浸透了甜丝丝的气息。
坐在床上的宋含章自己揭了盖头,只觉得成婚好累??从清晨梳妆到现在,又是跨火盆又是拜堂,头上顶着沉甸甸的凤冠,比扛一杆长枪还要辛苦。
她伸手摸索着取下凤冠,又一根一根地拔掉插在发髻上的金钗和珠环,动作熟练而随意。
她将盘起的长发披散开来,脱下那件层层叠叠的外袍,躺倒在床上,把那块手帕盖在脸上,又随手捞起一个枕头抱在怀里,几乎是一沾枕头便安稳地睡了过去。
她有一个最令人佩服的地方??天塌下来也要先把觉睡足,地陷下去也要把饭吃饱,这是她从小到大从未动摇过的信条。
那香得不知好歹的海棠花香同样也钻进了书房。
招财点燃烛火,垂手站在顾承宇身边。
顾承宇已经收敛好方才的怒火,眼神重新变得平静无波。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他抬起手,轻轻摇了两下,招财立刻会意,发出几声惟妙惟肖的鸟叫。
鸟鸣声刚落,黑鹰、夜鹰、飞鹰和雪鹰已无声地踏进书房,站到了顾承宇面前。
他拿出早已备好的密信,递给黑鹰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你和夜鹰拿着这封信,与军师一同去有司衙门找陆鸣,接回军师的妻儿,然后连夜送军师一家回西疆。车马、水食招财已备好,我们的人在东城接应。切记??速度要快,一定要把他们安全送到西疆。”
黑鹰、夜鹰、飞鹰和雪鹰从来只知领命,从不问原因。
黑鹰接过密信,与夜鹰一起转身离开了书房,消失在浓烈的海棠花香之中。
顾承宇沉着双眸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,声音虽小却清晰可闻。
如今的方雍有了程国恩的加持,便是如虎添翼。说实话,他并不害怕方雍??那老狐狸虽老谋深算,但并非不可以对付。可程国恩不同。
从永安铁矿之局来看,程国恩似乎极喜欢反套路??你算到了他的第一层,他已经布好了第三层;你盯着他的棋路,他却早已换了棋盘。他担心陆鸣和赵不疑的人又会被牵着鼻子走,所以还得做好万全的准备,多布几条暗线。
招财、飞鹰和雪鹰看着自家主子沉思的模样,个个屏息敛神??跟了公子这么多年,他们都知道,这时候弄出声响打扰到他,便是自讨苦吃了。
良久,顾承宇抬起眸子,两道浓黑的剑眉压着那双沉沉的眼睛。
他看向飞鹰和雪鹰:“你们两个今夜离开京城,前往江南暗中调查李默的生意。务必查到李默与靖王爷之间往来的证据??但千万不要让陆鸣和赵不疑的人发现。他们的反查探能力不如你们,一旦被程国恩察觉有人在查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”
飞鹰和雪鹰领命而去。书房里只剩下顾承宇和招财两个人。
顾承宇双手放在书案上,沉着眸子,不言不语,一动不动。
招财朝窗外看了一眼??书房斜对面的卧房,那对红烛依旧在燃烧,烛火在晨光到来前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。
他叹了一口气,转回目光,小心翼翼地问:“公子,今夜??今夜您回卧房吗?”
顾承宇依旧一动不动,那张脸冷得像在地下埋了千年的阴沉木。
招财又往前凑了半步,壮着胆子说:“公子,夫人刚嫁进顾家,正是需要有人疼、有人关心的时候。您若把她一个人晾在那儿,她会难过的。”
顾承宇听见了,却没有作声。招财见他没有动怒,便趁热打铁,将那些达官贵人去宋府提亲、方继志两次派媒人登门、沈十安三番五次去宋家跪求原谅、陆鸣去宋家提亲却晚了一步的事,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。
末了他又说:“还有一件奇事??婚期定下后,咱们侯府里沉睡了六年的花儿,一夜之间全都开了。老槐树开了,月季开了,紫藤开了,连清风居里这三棵死气沉沉的海棠,也开了。府里的老人都说,是新夫人这个福星进了顾家的门,才把春风给带来了。”
顾承宇听没听进去,招财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公子那双冰冷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,那目光里的寒气越来越重,盯得他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,像是在把他一寸一寸地凌迟。
招财吓得赶紧跪下,低着头不敢直视:“公子,属下不是有意瞒您的。属下只是希望您的身边能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。如果这件事重新来过,属下还是会选择瞒着您??就算您把属下大卸八块,属下也认了。”
“你告诉我,”顾承宇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,“宋家为何会答应这门婚事。”
招财不敢隐瞒,把当日老夫人和夫人去宋府提亲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。他说宋夫人起初是不同意的,说夫人身体有疾,不愿委屈了顾家;后来大夫人直接跪在宋夫人面前,宋夫人这才不得不点了头。
顾承宇听完,沉默了。
原来宋含章不是心甘情愿嫁过来的??是母亲跪下求来的。宋夫人推辞的理由是女儿身体有疾,可祖母和母亲竟然连对方有什么疾都不问,便直接跪了下去。
他想起母亲在关山上割破自己手臂时的狠绝,那是为了逼他活下来;如今她跪在宋夫人面前求亲,是为了逼宋家把女儿嫁给他。
母亲为了他,什么都肯做,什么都肯舍。可这份心意,却让他心里更沉了几分。
招财见自家主子不说话,又小心翼翼地站起来,朝窗外望了一眼??卧房里的红烛还在燃着,烛泪已经堆满了铜台。
他收回目光,轻声问:“公子,今夜您回卧房吗?”
顾承宇睁开眼睛,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。卧房里红烛的光穿过窗棂,在夜色里微微摇曳,像一盏孤零零的灯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息了一声。
他没有回答招财的问题,只是撑着拐杖站起来,走到书案旁的一张卧榻前,躺了下去,闭上了眼睛。
招财望着他那孤寂的背影,心里一阵发酸。他上前替公子掖了掖被角,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,将门虚掩上。
卧榻上的顾承宇没有睡着,他只是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。他躺在黑暗里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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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闻着窗外飘进来的海棠花香,忽然觉得这花香太浓了些,浓得让人心烦意乱。
卧房里,宋含章睡得很香。
红烛燃烧了一整夜,烛泪堆满了铜台。月亮从东边落到西边,黑夜慢慢过去,日光点亮了天边。在海棠花浓烈的香味中,宋含章睁开了眼睛??日光一出,她又能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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