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6锄地东篱下,伐木在南山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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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疆的风沙更烈了,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在割。
白日里日头毒辣,晒得人头皮发麻;到了夜里气温骤降,冷得很。
流放的队伍离开驿站之后又走了整整五日,才来到安置流放官员的地方。
钱副将把宋四维他们交给了薛若谷??一个三十出头、瘦长脸、眼睛里带着几丝正气的男子。
他本是京城国子监的学生,因为替同窗打抱不平得罪了权贵,被贬到这黄沙漫天之地,一待便是六年。
六年里,从愤懑到不甘,从不甘到无奈,从无奈到坦然,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活下去,也学会了在这远离朝堂的地方守住自己心里那一点干净的东西。
他接过文书,看到上面“宋四维”“岳安”的名字时,心里猛地一惊。
宋四维??掌管翰林学士院,清流一派,才华横溢;岳安??掌管刑部,铁面无私。
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,心里莫名腾升起一股怒火。
连宋四维、岳安这样的正直之臣都成了罪臣,宁国的朝廷该是多么不堪。
旋即他又带着几丝冷笑把官印往文书上一盖??宋四维、岳安等人的命运便正式交给了西疆。
押送的官兵拿着文书离开后,薛若谷走到他们面前。他见过不少被流放到此的官员,有的颓废,有的怨天尤人,有的还没到地头就病死了。
可眼前的这群人让他有些意外:站在最前面的宋四维虽然衣衫褴褛,脊背却挺得笔直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;身后头发花白的岳安腰板也没有弯;那几个年轻人虽然脸上带着疲惫,眼里却没有绝望。这些人,不像是来赴死的,倒像是来熬日子的。
早在几日前薛若谷便收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,信上只有几句话,大意是请他照拂这几个人。
他没回信,也没问是谁送的,心里却有了数。加之在京城时他就久仰宋四维和岳安的大名,这样的正直之臣被流放至此,不用别人提点他都会照拂。
他是个聪明人,给宋四维和岳安安排的吃食和住处与其他流放之人一模一样,不分彼此,不搞特殊??这样既不会引人闲话,也不会给人留下把柄。可在活计的分配上,他却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他亲自拿着名册将这些人一一分派。“宋四维、岳安、岳潭??还有这个小的,岳斌。你们几个去种地。西边那片地,有人会带你们,去了就知道干什么。”
种地不用出什么大力气,锄草、浇水、看苗,都是轻省活计,很适合这些上了年纪和年纪太小的。
“宋行简、岳文、岳章??你们去伐木。北边那片林子,砍了木头运回来。这活计累些,但也自在。林子里野味多,运气好的话打个野鸡野兔,也能改善改善生活。”
说完他看了宋行简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旁人意会不到的深意。
“剩下的人,去烧炭。西凉这地方从秋天就开始冷,要一直冷到第二年春天。炭烧得好,冬天才好过。烧炭剩下的碎炭、炭渣,自己捡回去,不犯法。”
分派完毕,薛若谷没有多留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又停下来,头也没回地说了句:“歇一日再上工。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水本无形,进入瓶中便成瓶形,进入盆中便成盆形。人亦当如此??随物赋形,顺势而为。
逆境来了就弯腰,就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想方设法活下去。
一日后,天刚蒙蒙亮,宋四维便起了床。他穿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,将裤腿扎进袜筒里,扛起锄头走出了门。
晨风有些冷,他紧了紧衣领,迈开步子朝着田地的方向走去。
岳安已经在田头了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,一双粗糙的手握着锄头正在松土。
他的动作不生疏,锄头落下去,翻起一块土,敲碎,再翻起一块,虽然慢,但每一锄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宋四维看着恩师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岳安今年六十了,这个年纪本应在京城含饴弄孙、安享晚年,却在这黄沙漫天的地方握着锄头,像每一个普通的庄稼人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。
“恩师,起得真早。”
岳安直起腰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老了,觉少,躺着也是躺着,不如来地里干干活。活动活动筋骨,反倒觉得身子骨松快了些。”
岳潭扛着锄头也来了,身后跟着小儿子岳斌。岳斌睡眼惺忪,哈欠连天,锄头扛在肩上比他的人还高。
岳斌今年才十三岁,正是该在学堂里读书的年纪,却被连累到这荒凉之地跟着大人们种地。
他到了地里,捞起锄头就到处乱挖,分不清草和禾苗,一阵乱锄下去禾苗倒了一片,草却还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像是在嘲笑他。
岳安赶紧走过去阻止:“你这小子,禾苗和草都分不清楚??草没有除掉,倒把苗全挖掉了。”
岳斌提着锄头,看了看被自己锄倒的禾苗,又看了看祖父,一脸无辜:“祖父,孙儿又没有见过禾苗,哪里分得清楚。”
他是岳家最小的孙子,从小在京城长大,没见过田地,没见过庄稼,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,何况是这西凉地界里种的叫不出名字的作物。
岳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他蹲下身,从地上捡起一棵被锄断的禾苗,又拔起一棵草放在岳斌面前。
“你看,这是禾苗,叶子细长,根部是紫红色的。这是草,叶子宽短,根部是白色的。你用手摸摸,禾苗的叶子有点扎手,草的叶子是滑的。”
岳斌蹲下来认真地看了又看,点了点头说记住了。
他站起身提着锄头,小心翼翼地开始锄草??虽然慢,可再也没有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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锄倒一棵禾苗。
岳安看着孙子蹲在地里认真分辨禾苗和草的样子,眼眶有些发热,转过身继续锄地,锄头落下去比方才重了一些。
宋四维握着锄头,看着这片茫茫无边的土地和那些正在茁壮生长的禾苗,心里忽然生出无限的感慨。
以前总在书中读陶渊明,读他的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读他的“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”,那时只觉得诗意盎然,却不曾真正理解其中的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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