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第八章 青州盐路上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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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安二十八年冬,十月初七,黄河渡口。
天还没亮,渡口的风已经冷得能刮下人的耳朵。渭河与黄河交汇处的葫芦口渡,是雍州盐船东出中原的唯一水道。渡口平日里从寅时便开始热闹??搬盐的苦力、扯嗓门吆喝的船老大、攥着盐引排队领签的商贩,能把三里长的河滩吵成一锅沸粥。
可今日渡口安静得像一座坟。晨雾从河面上升起来,浓得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,把河滩上的船骸裹在一片惨白之中。烧焦的木料味混杂着河水腥气,在雾中久久不散。
河面上漂着三具船骸。
三艘雍州盐船是三天前被青州海鹘水师劫杀的。船上的盐被搬空了,船板被劈成了碎木,船帆被扯下来扔在河滩上,踩满了泥脚印。三艘船上的船夫死了六个,伤了十一个,活下来的都被关在青州水师的大牢里关了半个月,放回来时一个个饿脱了形。
老船夫是在昨天傍晚漂回来的。
他姓樊,没有名字,渡口的人都叫他樊老爹。六十二岁,在黄河上撑了一辈子的船,脸上的褶子比黄河的弯还多。他撑的那艘船是三艘里最小的一艘??不是货船,是领航的向导船,船头插着雍州盐铁曹的玄色牙旗。海鹘水师撞沉他的船时,他正在船头举着火把给后面的货船打信号。
青州的海鹘快船从浓雾中猛撞过来??那些船身轻捷如鹘,船头包着铁角,从雾中冲出来时几乎没有声音,只有铁角劈开水面时发出一声极短极尖的嘶鸣,像一把刀划过玻璃。
船头包着铁角的冲角把他的船拦腰撞成了两截。他在冰凉的河水里扑腾了不知多久,右手一直攥着一样东西??一根断了的缆绳。
缆绳的另一头系着他那艘船的船头旗杆,旗杆断了,玄色牙旗被水冲走了,但缆绳还在他手里。
他被河水冲到下游三十里的浅滩上,自己爬上岸,浑身湿透,冻得嘴唇发紫。他沿着河岸一步一步走回渡口,走了一整天,脚上的鞋被河滩上的碎石磨穿了底,血从脚趾缝里渗出来。
他到的时候,萧衍正在渡口查勘被劫船只的残骸。
萧衍蹲在河滩上,手里拿着半块从船板上掰下来的碎木,翻来覆去地看。木头的断口是斜的,不是被斧头劈的,是被铁角冲撞时巨大的冲击力硬生生撕裂的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见了樊老爹。老人站在河滩上,浑身湿透,脸上被河冰划出好几道血口子,冻得浑身发抖。他的右手攥着一截断缆绳,攥得太紧,手指已经僵了,掰都掰不开。
萧衍站起来。他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老人肩上。大氅还带着体温,老人浑身一颤,像是被那温度烫了一下。
“扶他上车。”他对身后的随从说。
“大人??”
樊老爹的嘴唇抖得厉害,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,“青州水师那个姓田的??田鲛??他说??他说雍州盐船来一艘沉一艘??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萧衍说。
他把樊老爹手里那截断缆绳轻轻掰出来,攥在自己手里。缆绳是麻绞的,在河水里泡了一整天,又湿又硬,麻丝里还缠着几根水草。他把缆绳翻来覆去地看了片刻,然后把它卷好,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。
当天下午,萧衍在盐铁曹值房里召见了雍州转运司的几个老吏。他把那截断缆绳放在案上。
几个老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没人敢先开口。值房里的空气很闷,桌上的茶早就凉了,窗外北风在廊下打着旋,把窗纸吹得一鼓一瘪。
“青州水师卡住了黄河,”萧衍开门见山,“走水路出中原,眼下是走不通了。”
一个白发老吏叹了口气。
“萧大人,雍州没有水师。黄河上的船队再多,也打不过田鲛的海鹘快船。田鲛那人是从小在海上长大的,他的船都是尖底快船,船头包铁,专门用来撞商船的。我们的盐船是平底宽舱,装得多但跑不快,在水上是活靶子。”
“那就走陆路。”
“陆路绕不开青州的地界。从雍州往东,不管走子午岭还是走萧关古道,最后都要经过青州控制的关隘。田楷早把那些关隘的关税提到了天上去??过一车盐要交一半的税。”
萧衍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雍州及周边地形图前面。这是他这些年来一笔一笔亲手绘的,从陇西盐井到北疆阴山,从黄河渡口到兖豫中原,每一条路都用朱笔标得清清楚楚。他的手指沿着黄河往东划,划到青州地界时停住了。
然后他的手指往下移,移到了黄河以南??葫芦口。
“不走青州关隘。”他说,“走葫芦口。劫青州的陆路盐队。”
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。几个老吏全愣住了。风忽然大起来,把窗纸压得往里凹了一块,又猛地弹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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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,发出一声闷响。
萧衍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,转过身看着他们。
“青州封锁黄河的目的是什么?是把雍州盐困死在雍州地界上,让中原只能买青州的盐。青州的盐从海边晒出来,走陆路进中原,必经葫芦口。葫芦口是青州陆路盐道的咽喉??过了葫芦口就是兖州地界,到了兖州就等于到了中原。田楷在海上是条龙,在陆地上是条虫。他的兵都压在水上,陆路护盐队的兵力不会太多。只要在葫芦口劫他几次,他的陆路盐道就会断。盐道一断,他再封锁黄河也没有意义??中原买不到青州盐,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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