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第四章 寒门下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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值房里的空气僵了一瞬。萧衍没动。没有叫护卫,没有抬头去盯那剑柄。
  

  

  
他拿起下一本账册,语气像在交代午饭,“放在这里。核实了给你批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那人走后,值房里几个低头抄写的小吏悄悄抬头互视了一眼??他们守了这个值房许多年,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被按剑时不抬头的。
  

  

  
嬴绍是在一个雨天来的。
  

  

  
他是嬴蒙的胞弟,嬴成在北疆的旧部,在盐铁曹挂了多年闲差,从不坐班,只在每月底来签一回俸。这天他破天荒走进了萧衍的值房,带着两个随从。萧衍正对着窗外雨打芭蕉,提笔在算一笔盐运损耗。
  

  

  
嬴绍把萧衍的笔从手里抽走了。
  

  

  
萧衍抬起头。他认出了这个人??肥头大耳,油光满面,手上戴着两只玉扳指。这个人在他翻阅账册时便已注意到,建安二十二年至二十五年间,超过一半的亏空签单上都有此人的印章。
  

  

  
“萧公子。”嬴绍的声音是笑着的,但笑意没到眼睛里,他翻来覆去看着从萧衍手里抽走的那支缠了麻绳的破笔,啧啧两声,“好笔。好笔。这就是贡举第一的笔?怎么比烧火棍还寒碜。”
  

  

  
他把笔搁在萧衍面前的账册正中央,笔杆压住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数字,“萧条的萧。”
  

  

  
值房里的几个小吏都停下了手里的笔。没有人敢抬头。
  

  

  
萧衍没有接那句“萧条的萧”。
  

  

  
他只是很轻地把那支笔往左挪了半寸,露出底下那片数字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嬴主事来得正好??建安二十三年,你在陇西盐井拨出一批盐,账上写明运往北疆充军需。但北疆军需单上没有这笔盐的入账记录。盐去了哪里。”
  

  

  
嬴绍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只是一瞬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北疆军需的事,你问北疆去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盐铁曹的盐,从盐铁曹的账上出去的。我只会问盐铁曹。”萧衍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,“嬴主事是经办人。经办人签字,经办人负责。盐去哪了。”
  

  

  
窗外的雨大了。雨水砸在芭蕉叶上,噼里啪啦地响。值房里只有雨声和翻账册的沙沙声。
  

  

  
“萧衍。”嬴绍的笑容终于收了回去,“你一个寒门子,靠几篇策论混进来,真把自己当回事了?盐铁曹的水有多深你还没摸到底。我劝你??”
  

  

  
“水再深,账在纸上。”萧衍打断了他,语气和方才没有任何区别,“纸上的字,晒干了就是证据。嬴主事若忘了盐的去向,我可以把三年的账册重新查一遍,帮嬴主事想起来。”
  

  

  
嬴绍看着萧衍。萧衍看着嬴绍。中间隔着那支缠麻绳的破笔。
  

  

  
嬴绍站起身来,撞翻了身后那把椅子。他没有弯腰去扶,转身大步走出值房,两个随从慌忙跟上去。值房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地砸在门框上,弹回来又弹回去,最后让风吹得半敞着,冷雨飘进来打湿了门口的青砖。
  

  

  
萧衍坐在案后,看着那扇半敞的门。然后他重新拿起那支笔,继续计算盐运损耗。笔管上还留着嬴绍手指的温度,油腻腻的。他用袖口擦了擦笔管,抹下一道浅褐色的油渍,看了一眼,重新握回去。
  

  

  
案角的茶又凉了。
  

  

  
入夜后,盐铁曹前堂只剩萧衍一个人的灯还亮着。他已经把三年的账册翻完了两遍,案上摊开着一张大纸??是他自己画的盐铁转运流向图。从陇西盐井到黄河渡口,从祁连铁矿到北疆军械库,每一条线他都用朱笔标出了“正常”“可疑”“亏空”三种标记。可疑的线有七条。亏空的线有三条。
  

  

  
每一条线的终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??北疆。
  

  

  
那些流到嬴成军中的铁矿石,那些从未入账的盐船,都是从这个缺口漏出去的。
  

  

  
他搁下笔,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窗外有人在走动。他抬起头。隔着半掩的窗缝,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值房外的廊下走过去??身形清瘦,灰发白须,是嬴安。嬴安没有往值房里看,只是不紧不慢地走过,脚步声在青石廊上渐渐远去。
  

  

  
萧衍不知道嬴安为什么会在这里。但他在当天更晚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??他放在案角的那一叠“可疑”标记的账册,被人动过了。不是被偷。是被重新整理了。最上面的那本被人翻开,翻到某一页,那一页上有一行他用朱笔圈出来的数字。数字旁边多了一行字。
  

  

  
字迹很淡,是用铅笔写的,随时可以擦掉??“盐铁曹的水深,不止北疆。往下挖,小心被淹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没有落款。但那字迹萧衍认得。瘦硬,用力,每一捺都拖得很长。和他在贡院接到的那份调令底下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  

  

  
他没有声张。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账册合上,放回原处。他没有擦掉那行字。
  

  

  
这天的盐铁曹值房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萧衍在整理上月的盐引存根。胖吏们磕着瓜子,偶尔往他这边瞟一眼。
  

  

  
赢绍推门进来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,直接把一只旧木箱往萧衍案上一顿,灰尘腾起来扑了半张桌面。
  

  

  
“萧公子喜欢查账,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这是建安六年到九年的盐铁旧档,嬴驷时期的。你不是想查吗?查。”
  

  

  
建安六年到九年,快二十年前的老账。那批旧档按规矩早就该销毁了,可如今端端正正地搁在他面前,封条完好,尘土厚得像一层泥。这显然不是什么友好的馈赠,而是一道考题??你不是说自己有本事吗?你不是拿着君侯的赏识来查账吗?好。这些账,看你怎么查。查不出东西来,你方才在值房里那股子硬气就是个笑话。查出不该查的东西,你一个寒门子,等着被这口深井淹死。
  

  

  
萧衍看着那只木箱,没有说话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嬴绍以为他怕
  

  

    

  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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