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第三章 野心上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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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安十年,嬴成十岁。





那一年他还不叫嬴将军,不叫北疆统帅,不叫那个让匈奴人听见名字就咬牙的“阴山虎”。那一年他只是嬴氏宗族里一个没爹的孩子,住在嬴公府偏院,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校场拉弓。





父亲战死的那年他三岁,什么都不记得。





他只记得叔父嬴安??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把他从偏院抱出来,放在书房的矮榻上,给了他一碗热黍米粥。他说“父亲呢”。叔父没有回答,只是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




他后来才知道,父亲是和嬴驷一起战死的。同一天,同一场战役,同一个匈奴人的弯刀。父亲是嬴驷的偏将,冲在最前面,替嬴驷挡了三刀,然后被一箭射穿了喉咙。





这些细节没人在他面前提。宗族里的老人们说起父亲,总是只说“忠烈”两个字,然后就闭口不言。





他用了很多年才拼凑出父亲死的真相??不是从活人嘴里,是从旧军报的边角夹缝里,从老兵酒后漏出的只言片语里。他的父亲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多岁,连一幅像样的画像都没留下。宗庙里有一块牌位,上面写着“嬴桓”两个字。每年冬至他去磕头上香,看到那块牌位,心里不是悲伤。他说不清是什么。





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,那种感觉叫嫉妒。





嬴驷的画像挂满了雍州城。宗庙里有,军营里有,连渭河边的渡口茶棚里都有人供着他的画像。





那画像上的人身形魁梧,眉骨高耸,双目如电,握着剑柄的姿势像是随时要劈出去。他的叔父是嬴驷的画像,他的堂兄嬴穆是嬴驷的儿子,他住的偏院是嬴驷的旧宅,他走过的每一条路、见过的每一个人,都在告诉他??你的父亲是跟着嬴驷死的。死得其所。死得忠烈。





但你记住,你父亲是“跟着”死的。将和偏将,差一个字,差一辈子。





这种滋味他咽了十年。从三岁咽到十岁,咽成了一根骨头,横在喉咙里,不上不下。





十岁那年的冬至,他在渭河边射了整整一夜的箭。





那天下午校场散了之后他没有回府。他拿了一把旧猎弓,背了一壶箭,独自走到渭河边。腊月的渭河封了冻,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雪,月光一照,白得晃眼。





他在河边站定,拉开弓,对准冰面上插着的一根枯枝。拉弓的时候他的手指被弓弦勒得生疼??那是他第一次拉满一把三石弓,虎口还没磨出茧子,皮肉嫩得像纸。弓弦割进去,血沿着手指往下淌。他没管。他瞄准那根枯枝,射了第一箭。





偏了。偏了整整两尺。





他又搭上一箭,拉满,再射。又偏了。第三箭,偏了一尺。第四箭,偏了半尺。第五箭擦到了枯枝边缘,它在冰面上晃了一晃又立住了。他咬着牙,把第六箭搭上,拉满,手指上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碴,混着弓弦一起黏在指尖。他瞄了很久很久,久到手臂开始发抖,久到呼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。然后他松手。那一箭正中枯枝顶端,咔嚓一声,枯枝从中间劈成两半,倒插在冰面上。





他站在河边,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,手指上的血滴在脚边的雪地上,一点一点红得刺目。他把死雁捡起来,用草绳捆好。他捡起死雁时,看见雁的眼睛是睁着的。他伸手把雁眼合上了??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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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年后他在离宫跪下去时,也是这个动作,用手掌撑住地面,虎口摁在青砖上,摁出了血印。一路小跑回嬴公府时,他的虎口在流血,他的靴子被雪水浸透了,但他的胸口有一团火在烧。他要给叔父看。他要给所有人看。他能射中。他能打。他不是废物。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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